江剑臣与侯国英复入玉泉院时,院中香烟尚淡,松影横阶,游人声语隔着重重殿宇传来,反显得回廊深处愈发幽静。二人不走明道,转入一带曲折廊庑之后,借柱影与花墙遮身,静候那枯瘦中年道人现身。侯国英微侧螓首,目光仍在院外一线天光上停了停,随即向江剑臣低声问道:“你方才说幸赖天助,究竟何意?”
江剑臣贴近廊柱,耳听四下风声,见远近无人留意,方把声音压得极低,道:“那位衣饰华贵的夫人,和她身旁那宫装少女,依我看,多半出自潞王府。至于那少女是否便是当今圣上嫡亲叔伯家的朱岫烟郡主,我尚不敢遽下断语。”
侯国英眼中寒芒微敛,似被他一句话点醒。她抬起两指,在鬓边轻轻一叩,眉间浮起一丝懊悔之色,低声道:“我自幼出入禁闱,又在锦衣卫中五载,潞王朱常芳也非一回两回见过。泰昌帝御讳朱常洛,乃常字辈;今上御讳朱由检,乃由字辈,后来南京那位福王朱由嵩亦是此辈。潞王封地正在此间,我竟一时忘却。如此看来,今日实是侥幸。”她话到末了,声音已轻得几不可闻,又转眼望向江剑臣,“你又从何处知我到了华山?”
江剑臣目光掠过廊外石阶,见阶上浮尘未动,才缓缓说道:“华山派总管郭天柱,二十年前人称快刀哑阎罗,江湖上又送他一个煞星名号。他这哑,是假哑;这驼,也是伪装。年轻时曾在险道上遇见关西七巨盗。那七人不信他的刀真能快过电光,便各自抛出一枚铜钱,要看他本事。郭天柱只一刀,七枚铜钱尽数坠地,枚枚皆作两半。自此关西八百里,无人不知哑阎罗三字。如今他又有慈云师姑与生死牌尚大叔在后相倚,车行、船帮、客店、脚户、衙门耳目,凡在关西地面上行走的消息,少有瞒得过他。你错入武关一事,他早已得信。若非他在旁暗中周旋,你也未必这般快便能见着我。”
侯国英听他说到此处,唇边微有笑意,却未出声。廊外忽有极轻的脚步声自远而近,踏在石板上,轻而不虚,缓而有度。江剑臣功力已臻精深,五丈之内,草木微动皆能入耳;这脚步虽刻意放轻,仍露出几分练家子的根底。他心下一动,只觉此事微有蹊跷:郭天柱耳目既广,怎会未曾提及这道人会武?
那脚步渐近,十步,五步,三步。阴冷的声音随廊风飘入室角,带着几分探询,也带着几分戒备:“两位施主缘何到了此处?”
侯国英先转过身来。她眉梢微扬,眸光如冷玉,望着那枯瘦道人,语声不高,却自有一股迫人之气:“此处难道不是人来之地?”
中年道人一双鼠目微微闪动,面上却立时撑出笑容,稽首道:“玉泉院本是香客游览之所,来去自然无妨。施主多虑了。”
侯国英并不顺他话头,只抬手指向左侧三间静室,淡淡道:“带我到此处饮茶。”
中年道人嘴角微牵,似有怒意一闪而逝,转瞬又堆起笑脸,侧身让路道:“两位施主,请。”
静室之内,竹窗半启,窗外藤影交横。侯国英入内之后,先让江剑臣坐了上首客位,自己却不待道人相陪,竟径自在下首主位落座。她衣袖一拂,神情冷淡,向那道人吩咐道:“取上好香茶来。”
江剑臣眼中微露笑意。他知侯国英此举并非无端倨傲,乃是有意以势压人,逼那道人露出本心。中年道人连受轻慢,脸色几番变换,终究顾忌院中游人来往,不愿在此仓促生事,只低眉退了出去,唤道童备茶。
侯国英垂袖之际,腕上一串明珠从袖口轻轻滑出。珠光温润,映着窗隙中漏下的日色,清辉如水,在她雪白腕间一闪即没。那道人虽已转身,眼角却恰将此光收入眼底,脚下微微一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。
此珠本非寻常富贵人家所有,乃天启年间入贡之物,后赐圣泉夫人,再传至侯国英手中。她此番携至华山,本是欲献与江剑臣之母。侯国英心中早断定这道人来历不正,又料他近年方出江湖,未必认得她与江剑臣,故意以此珠相诱,要看他贪念是否可按。
道人离去后,江剑臣低声笑道:“岛主若要他自己踏入局中,只怕还须添些火候。”
侯国英斜睨了他一眼,眸中寒意稍解,唇边却不肯露笑,只轻声嗔道:“你也来拿这两个字取笑我么?”
江剑臣把声音压得更低,唇边笑意微深,道:“国英,你曾横戈驰马,我也曾独步武林。旁人只道你我一刚一峻,谁又想得到,到了无人处,也会这般相依相戏?”
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酸。窗外风过,竹叶相摩,细响如雨。她望着江剑臣鬓边微影,想到夫妻虽情深意重,却聚少离多;昔日已是如此,往后只怕更难久守一处。那一瞬间,她眉目间的冷峭悄然淡去,却又在道人脚步声复近之时,重又收敛如初。
中年道人亲自捧茶入内,托盘上两盏茶烟轻绕。侯国英伸手取过一盏,送至唇边,浅浅啜了一口。茶水方沾舌尖,她眉色便冷了下去,俯身将茶吐在地上,抬眼望着道人,语声寒淡:“这等粗劣茶汤,也拿来奉客?换过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