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国英能使石城岛诸人心服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她用人从不一味以威相压,或以恩结之,或以势摄之,或以大义束之,竟能使那些原本各行其是的江湖人物,皆在她座下听命。石城岛中诸路人物,或以剑名,或以力着,或以机变见长,或以肝胆相许,皆各有来历,各具性情,却都能在她一念之间俯仰进退。潇湘、风流二剑,开碑、裂石两卫,草上飞行孙子羽,秦岭四煞诸人,乃至北地豪雄虎头追魂燕凌霄、陆地神魔辛老独这等素来不肯低眉的人物,到了她座前,也自收敛锋芒,听其号令。
八爪毒龙索梦雄初见侯国英,便已看出此人气度非凡,不是寻常武林首领可比。他一念既定,当即屈膝拜下,口称师叔;侯国英也不作虚让,受了他这一拜,又命他与六怪中的胡眉结为夫妇。
胡眉虽在名分上只是江剑臣身边侍女,江剑臣待她却如亲骨肉一般,侯国英亦素来怜爱有加。夫妻二人平日指点她武功,从不吝惜,虽未列名门墙,情分却早与嫡传弟子无异。
此番诸人同至长沙,秦杰年纪虽小,心思却最灵透。他不待侯国英吩咐,已先一步将众人引入城郊惜春园。那园子藏在花木深处,门庭重叠,院落相连,池石竹树各有疏密,虽为旅栈,却无市井喧声,反有深宅园林之致。
众人入门时,唯有侯国英目光一转,已明白秦杰用意,唇边不见笑意,眼中却微微一暖。夏侯双杰与索梦雄、胡眉等人一时尚未会过意来,只随店中仆役穿廊过户,直入最后一进院中。
那院落四围静密,竹楼居中,左右各有精舍,廊腰回折,松竹掩映,假山临池,荷叶覆水,晚风从竹梢间掠过,吹得檐下灯影微微摇动。单掌开碑夏侯扬威站定之后,忽然瞧见左右布置,心头一亮,再望秦杰那副忍笑神色,已知这是为索梦雄、胡眉二人预备的新房,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。
胡眉何等机敏,听得夏侯扬威笑声不正,又见这院中竹楼、精舍分列,立时明白秦杰是借侯国英之命,把她与索梦雄送入洞房。她心中本因主母亲自作主,得嫁索梦雄这般人物而暗自欢喜,却不料诸事来得如此仓促,羞意一上,脸上红晕直染到耳根。
秦杰见她神色变幻,眼珠一转,躬身向侯国英方向行了一礼,随即笑嘻嘻望向众人。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恭谨,却遮不住眉眼间的顽皮:“小侄奉奶奶之命,左首那间精舍,便归我同两位夏侯老伯饮酒说话;中间竹楼清静,奶奶带小燕子师妹歇在其中;右首精舍最是幽僻华美,自然该请胡姑姑与索师伯同住。”
胡眉羞恼交集,莲步一错,已飘身上前,素手扬起,作势要打他一记耳光。秦杰早料到她这一着,哈哈一笑,身子一矮,倏地钻到索梦雄背后。胡眉收势不及,反被他这一避牵得向前一扑,正撞入索梦雄怀中。索梦雄不便闪避,只得伸臂轻轻扶住她。
胡眉忙从他臂间挣开,眼波含羞带嗔,横了他一眼,声音里却不见真怒:“你也跟着他们欺我么?”索梦雄见她如此,心中一荡,却不敢造次,只含笑垂手。
侯国英坐在旁边,强把笑意压住,脸上仍作肃然之色。她转目望向夏侯扬威,语声淡淡,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之意:“你去传话,晚膳务须精洁丰厚,分送三处。园中有什么拿手佳肴,尽管呈上。”
夏侯扬威立时敛容应命,刚要转身,侯国英又将他唤住,眼中掠过一丝温和,缓缓道:“再告诉他们,今夜乃喜筵。赏钱加厚,莫叫人怠慢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胡眉心头一酸。她素日行走江湖,性子爽利,向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,此刻却再也忍不住,眼眶一热,两行清泪顺颊而下。
索梦雄瞧在眼里,亦觉胸中感念难言。他受侯国英引入师门,拜在六指追魂久子伦名下,从此与她师叔徒侄之名已定;如今又蒙她为自己与胡眉主持婚事,恩义一重叠着一重,不可轻负。他牵着胡眉一同跪下,向侯国英深深拜去,神色恭谨,声音沉实:“师叔今日为我二人作主,梦雄与眉妹铭记在心。”
胡眉伏在他身侧,泪痕未干,也随他叩首。秦杰见礼数已成,亦收起玩笑,规规矩矩跪下道喜。夏侯耀武拱手相贺,夏侯扬威亦笑着致意。院中灯色渐明,竹影横斜,众人各自退往住处,喧笑之声渐渐远去,只余新房所在的右首精舍,门窗映着一片柔红。
赏钱既厚,园中仆役自然分外尽心。虽是旅途临时所设,屋内却被布置得极见喜气。锦帐新铺,屏风低设,红烛成对,案上花果酒肴俱全,帘钩、香炉、盥具无一不洁。侯国英亲自看过,见诸事周备,方才点了点头。
灯焰在她眉睫间一映,玉容更显沉静。就在这时,秦杰忽从门外一闪而入,肋下挟着一个布包。他走到胡眉面前,双手递上,难得收起嬉皮笑脸,眼中却有真切亲近之意。他望着胡眉,轻声道:“胡姑姑素来疼我,今夜是姑姑大喜之时,这点东西,算作侄儿一点心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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