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身形陡转,如飞龙回身,长袖挟风卷入室内。他一式“渔夫撒网”横扫而出,正卷向那从后窗探身入内、意欲掳人的蓝衣劲装少女。那少女去势虽快,仍被他袖力逼得倒翻出窗外,未能入室半步。
地上的金满贵强提真气,脸色青白交错,低声恳求道:“三爷暂且莫追,救人要紧。”
江剑臣心头一震,低头看去,神色立时沉下。
金满贵中弩之后,自知毒性厉害,已先一步封住要穴,运气抗毒。李文莲内力精湛,反应亦快,虽封穴稍迟,却也勉强压住毒势。唯有孙道枢功力最浅,既无人顾及,又失了先机,此刻唇色已青如铁,毒气入腑,生机将绝。
金满贵艰难抬眼,示意江剑臣将李文莲抱近。江剑臣俯身扶起李文莲,让她倚在自己怀中。金满贵声音细若游丝,道:“此弩名七毒子午弩,乃小老儿亲手淬炼。弩上有黑心莲、断肠花、腐骨草、孔雀胆、金龟钟、修罗花、鹤顶红七毒。中此弩者,子时不见午时,午时不见子时。小老儿手中并无解药,唯有潞王内库所藏三草回天丸可救。此丸以广西梧山不死草、云南西山都拉草、苗疆龙涎草合炼而成。请三爷先取我药囊中黑色丸药,给我与夫人服下,至少可再延二十四个时辰。”
江剑臣身经百战,见惯死生,可听得李文莲至多只能再支撑二十四个时辰,脸色仍一变再变。他终究是当世武林中少有的镇定人物,未让心神乱了方寸,依金满贵所言,从他药囊中取出黑色丸药,先给金满贵与李文莲服下。
药丸入喉,李文莲气息稍缓,金满贵亦勉强稳住毒势。孙道枢却已无力吞咽,眼中光芒渐散。江剑臣只看了一眼,便知救他不得。他不再迟疑,左右一挟,将李文莲与金满贵夹在肋下,施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,疾向苍龙岭而去。
山道险折,他却行如平地。衣袂过处,松枝微动,人已在数丈之外。所幸行至岔往聚仙台的山路拐角,正遇快刀哑阎罗郭天柱。江剑臣来不及详叙,只将李文莲与金满贵交到郭天柱手中,沉声道:“护住他们,等我回转。”
话音未尽,他已转身下山。
待江剑臣再扑回玉泉院时,静室内外已空。那鹅黄宫装少女与四名俊婢踪影全无,后窗外也寻不见蓝衣少女留下的痕迹。院中香客如常往来,谁也不知方才此处曾有一场生死暗袭。
江剑臣立在檐下,心中明白,要救李文莲,势必要闯潞王府,强取三草回天丸。可他与当今天子之间,早有三重死结:一是当年强娶侯国英;二是抗旨杀三边总督杨鹤;三是私离皇宫,拒为大内特设侍卫。若非老驸马冉兴犯颜力谏,秉笔太监王承恩与盟兄贾佛西屡次跪求,圣旨缉拿只怕早已下达。
如今潞王朱常芳乃天家贵胄,又是当今嫡亲皇叔。王府深严,护卫如云,内库所藏之药更非寻常人可见。纵是江剑臣一身武功独步当世,也知此去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。
他方欲动身,前方人影一闪。郭天柱背负李文莲,竟先一步越过山径,横身拦在江剑臣面前。
李文莲伏在郭天柱背上,气息已极微弱。她勉力抬起眼来,见江剑臣仍要转身下山,心中一急,双手在空中乱抓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,却仍苦苦哀求:“三哥哥,小妹一条性命,能值几何?天威赫赫,轻犯不得。你我虽只作一宵夫妻,于我已如百年相守。文莲夙愿得偿,便是此刻死了,也无遗憾。况且我服了药,已觉好转。吸血郎中既识此毒,未必便解不得。我要三哥哥守着我,不要离我而去。”
她说到后来,声声似泣,指尖紧紧攥住江剑臣衣袖,竟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也不肯让他离开。
江剑臣面上仍极沉静,心中却如刀割。他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,声音柔和得近乎低哄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李文莲眼中方露出一丝安心之色,江剑臣指尖已轻轻点出,封了她昏睡穴。她手指一松,身子软软伏回郭天柱肩上。
江剑臣直起身来,面色骤沉,望向郭天柱,低声道:“文莲病中神乱,难道郭大叔也糊涂了?此刻时辰贵过性命。除非冒死入潞王府求取三草回天丸,否则文莲这一命,怕难挽回。便是再逆龙鳞一次,便是从此远遁边荒,我也顾不得了。你千万护好她,我去去便回。”
郭天柱脸上肌肉微动,似要开口,却终究只重重点头。江剑臣不再多言,衣袂一振,已向山下疾掠而去。
他轻功本已当世罕有,又专择近路而行,一路越涧穿林,踏石如飞。只是华山至长安道远,待入骊山地界,已是申正时分。
骊山西距长安尚有五十里,乃秦岭支脉,山分东绣、西绣二岭。岭上苍松翠柏,郁然如盖,暮色未至,山光已带斜晖。关中所谓骊山晚照,便在此处。西绣岭上老君殿一带,昔为唐贞观十八年汤泉宫旧址,至天宝年间始改名华清宫。
江剑臣此刻心悬李文莲生死,纵是山川胜景当前,也无半分流连之意。他只盼早至长安,登门见潞王朱常芳,求取两颗三草回天丸,使李文莲毒势回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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