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华清宫,前方便是坑儒谷。相传秦皇焚书之后,曾坑杀诸生于此。谷中石色沉黯,晚风自谷底吹上,隐隐带着肃杀之气。
江剑臣方入谷口,身后忽传来一声马嘶。蹄声急如骤雨,一骑白马从他身旁飞掠而过,随即丝缰一勒,那马长嘶人立,前蹄高扬,竟横在去路之前。
江剑臣抬眼看去,心中不由微沉。马上之人,正是那鹅黄宫装少女。
他故意不先理她,只看那匹白马。此马通体雪白,毫无杂色,鬃尾如银,四蹄劲健。方才疾驰而至,骤然勒住,此刻虽喷沫低嘶,鬃毛飞扬,四腿却钉在地上,纹丝不乱,果是千里良驹。
江剑臣目光在那匹白马身上停了片刻,神色稍缓,淡淡赞道:“果然良驹。”
宫装少女嫣然一笑,翻身下鞍,将丝缰随手搭在鞍前判官头上,莲步轻移,向他近了两步。她抬眸望着江剑臣,笑意柔婉,语声低软:“宝马自当配英雄。此马我愿赠与三爷。”
江剑臣神色不动,语气清淡:“我怕负了它。”
宫装少女笑意更深,眼波轻转,似嗔似喜:“我既说赠你,便是你的。你纵不要,也由不得你。”
江剑臣面色微冷,缓缓道:“我若不受,你未必送得出去。”
宫装少女轻轻一叹,眉眼间似带委屈,声音也放柔了些:“你我总算见过一面,三爷何必如此拒人?”
江剑臣眸色渐寒,语声如冰:“可惜,是那样一面。”
宫装少女微微侧首,仍不失娇柔之态,低声道:“下毒伤人的并非我。此中分别,三爷总该明白。”
江剑臣脸上青气一闪,冷冷道:“仅凭这句话,说你从旁助恶,便不算冤枉。”
宫装少女忽而娇笑,笑声在谷中轻轻荡开:“三爷敢这样定我的罪,胆量倒真不小。”
江剑臣双眉微轩,一步一步向她逼近,声音低沉而冷:“江某的胆量,恐怕还不止如此。”
宫装少女被他逼得退了一步,面上笑意稍敛,却仍强作从容,抬眸道:“你还敢如何?”
江剑臣目光如刀,逼视着她,缓缓道:“教你受些苦楚。”
宫装少女脸色微变,脱口道:“你敢?”
江剑臣脚下不停,周身气机渐沉,语声寒冽:“江某连三道圣旨也曾抗过,又岂会惧一位外藩亲王?凭江某这一点微末功夫,若要暗中伤你,太医院也未必验得出半分外创。半年之后,筋脉渐枯,卧榻难起,便是有冤,也无人能替你申诉。你若不信,尽可一试。”
话音方落,他探臂一抓,已将宫装少女拎起,随手抛回马鞍之上。那白马受惊,却被他指风轻拂鬃根,竟只低嘶一声,不敢妄动。江剑臣再不看她,转身出了坑儒谷,疾往长安而去。
距长安尚有五十里,暮色却已渐沉。江剑臣唯恐宫装少女再来纠缠,只得将轻功催到极处,直至贴近东门,方才稍缓步势。
酉时甫过,他已来到潞王府前。王府高阶深门,石狮峙立,门前灯火初上,朱漆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沉光。外藩亲王之邸,威势自非寻常官宦可比。
江剑臣尚未登阶,门前便拥出八名劲装大汉。众人皆青巾裹头,箭衣束身,足踏扳尖洒鞋,腿缠倒赶千层浪绑带,腰间鬼头刀青光闪闪。为首那人眉目悍恶,横身挡住去路,厉声叱道:“什么人敢闯王府?不曾长眼睛么?”
一句话未完,江剑臣衣袖轻动,那头目左腮已挨了一记耳光。声音清脆,那人被打得身子一斜,半边脸顷刻红肿。
其余七人见头目受辱,齐声怒喝,鬼头刀纷纷出鞘,寒光在阶前一亮。
江剑臣望着这些王府豪奴,心中只觉可叹。他曾为当今御笔钦点特设侍卫,位分几与秉笔太监王承恩相埒;昔年拥立崇祯登基,更有首功。只因后来三次抗旨,又私离宫禁,才落得如今在王府阶前受奴仆喝骂。眼前这些人,他若出手,只需一转身,便可尽数废去;可对这等仗势粗奴下重手,终究有损身份,反教人说他以大欺小。
他正自迟疑,身后忽传来怒马长嘶。那匹白马如银练般驰至阶前,宫装少女人在鞍上,尚未下马,手中金丝马鞭已劈头盖脸抽向那八名王府豪奴。
八人方才还气焰汹汹,此刻却被抽得满地翻滚,连躲也不敢躲,更不知自己犯了何罪。宫装少女跳下马来,面上笑意尽敛,冷声喝道:“都跪直了。”
八名豪奴连忙伏身跪下,身子挺得僵直,不敢抬头。
宫装少女这才转向江剑臣,微微敛衽,笑容复又柔婉:“三爷,请入府。”
江剑臣见她不记方才谷中受辱,反替自己解了阶前之围,心中并非全无感念;只是她骄矜任性,出手狠辣,又与郭紫云、潞王府诸般隐秘纠缠不清,他实难生出亲近之意。况且她究竟是否朱常芳与郭紫云所生之女,仍未可知。江剑臣便只淡淡一点头,随她入府,心中却始终留着三分戒备。
宫装少女入府之后,故意放缓脚步,落在江剑臣肩侧。廊下灯影斜斜照来,映得她衣上鹅黄光色如暖玉。她微微侧首,声音放得极轻,似只教他一人听见:“三爷威名,我早已仰如泰斗。钦佩也好,爱慕也罢,原不是今日才有。只是那年周年大典时,我不过十三岁,三爷眼中自不会有我这等稚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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