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上灯火渐远,江声渐深。过了些时候,江剑臣方才再入内舱探看朱岫霞。
只一眼,他心头便沉了下去。
短短一个时辰,她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,眉心紧锁,双目闭合,气息弱得几乎听不分明。因失血过多,又滴水未进,她整个人像一尾离水之鱼,也像将尽的灯火,随时都可能在眼前灭去。
江剑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。他转身唤来船老大,神色沉静却语气甚重:“多烧滚水,慢慢熬一锅米粥。没有我的吩咐,任何人不得入舱。”
船老大见他神色凛然,又见舱中女子满身血迹,早已吓得连连应诺,匆匆退下。
江剑臣关严舱门,又将舱内烛火挑亮。微黄灯影摇在船板上,江水拍舷之声一下一下传来。他脱去靴履,登上榻边,盘膝坐定,轻轻扶起朱岫霞,将她揽近身前,右掌贴住她命门,缓缓闭上双目。
先天无极真气自他掌心缓缓透出,温而不躁,绵绵入体。
朱岫霞伏在他怀中,面上仍是气息奄奄之态,心底却无声地笑了。
她这一局,正一步步合上。
范紫光、屈恨申、水断流、郭紫云诸人的武功,她皆有所承;吸血郎中金满贵的医理、毒术,她亦曾暗中深究。她深知气血之理,也懂得怎样的伤看似凶险,却不至立刻取命。男子精元难耗,内力更贵;女子失血虽苦,只要要害未伤,仍有回补之法。
她这一身血,是故意流给江剑臣看的。
只要能骗得他不惜耗费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续命,莫说一刀之痛,便是再重些,她也愿受。眼下江剑臣掌心真气已入她命门,至少两个时辰之内,他绝不会轻易停手。她微闭着眼,任那股温厚真气缓缓入体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又隐入苍白病容之中。
两个时辰之后,江剑臣方才缓缓收掌。
舱中烛火已短了一截,江声贴着船板,一下一下荡来。朱岫霞倚在他怀前,原本灰败的面色渐渐透出些许红润,呼吸也比先前匀了几分。江剑臣低头望着她,眉心却暗暗蹙起。
她伤得确是不轻。左肩近骨处那一刀又深又狠,先前血流甚多,一身黑衣连同里衫几乎尽被血浸透。眼下既要清洗血污,又要重新裹伤,便连内外衣衫,也非更换不可。
这艘船上,除船老大之外,只有七八名水手,清一色皆是男子,竟无一个妇人。这等事,旁人自然做不得,终究只能落到江剑臣身上。
朱岫霞仍闭着眼,似是疼昏之后尚未醒转。她脸上气息虚弱,心中却愈发得意。她早知船中没有女子,也早知江剑臣守礼极严,偏又不能放任她血污满身、伤口溃坏。她拼着伤口裂痛,也要逼他立刻登船,正是要把他逼到这般进退两难之地。
江剑臣在榻前静坐片刻,手抬起又放下,竟始终伸不出去。
朱岫霞知道火候已到,便不再装昏。她缓缓睁开眼,眸光半明半暗,里面含着凄楚、幽怨,也含着受伤后的倔强。她苍白双唇微微一动,声音干涩低哑,向江剑臣问道:“你为何不给我治伤?”
江剑臣正要解释,朱岫霞已侧过脸,眼中恨意一闪,声音更哑:“到了这等时候,你还守着男女之防不放么?难道真要看我伤口腐坏,流脓溃烂?”
江剑臣没有立刻答她。
他迟迟不肯动手,自有他的顾忌。若是寻常江湖儿女,救急之际,许多礼数也可暂且放下;可眼前此人,在他心中乃是潞王府郡主,天潢贵胄,金枝玉叶。此事一旦做下,后果如何,他岂能不知?
朱岫霞看出他仍在迟疑,心中冷笑,面上却骤然现出决绝之色。她咬着牙,双手撑着床榻,竟挣扎着要坐起身来。她喘息急促,声音破碎而倔强:“既然你不肯,我便自己来。疼死,也不用你管。”
这一挣,左肩伤口果然重新裂开。
方才勉强止住的鲜血,又从绷紧的衣料里涌了出来。她脸上那一点回来的血色顷刻褪尽,苍白之中泛出铁青。唇上干裂,乌发散乱,半边衣衫复又湿透。她身子剧烈一颤,几乎从榻上栽下去。
江剑臣纵是心如铁石,此刻也不能再旁观。他长吸一口气,终究跨前一步,伸手扶住了她。
朱岫霞要的正是这一刻。
江剑臣手指才触到她肩头,她便像疼得难以自持一般,浑身轻轻一颤,唇角也随之牵动,呼吸愈发急促,随即闭上双目。她外表凄楚虚弱,心中却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江剑臣以极轻的手法,替她解开被血黏住的衣带,一层一层除去外衫与里衣。每一步皆谨慎至极,唯恐牵动她伤口。朱岫霞咬着唇,静静等他为自己褪去血衣,心中却在冷冷盘算。
江剑臣啊江剑臣,你这一回,终究还是落在我掌中了。魏忠贤未能成之,多尔衮未能成之,司徒平未能成之,叶梦枕亦未能成之,偏偏今日,叫我朱岫霞成了。论武功,我远不及他们;论权势,我更难望其项背。可世间杀人夺胜,原不尽在刀剑锋芒。真正要紧的,从来不是匹夫之勇,而是算尽人心、布成死局。兵家所谓用谋,不正在此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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