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神色沉静如水,替她洗净血污,擦干身躯,又细细清理伤口,重新上药裹扎。他心志坚凝,平日不为色相所动,可此刻救人治伤,既不能闭目不视,也不能不触及肌肤,更不能不闻那女子身上幽微气息。若换作旁人,心神早已乱了。也惟有江剑臣,仍能强自守住方寸,将一切心潮压在无声之处。
待清洗、包扎妥当,新的难处又摆在眼前。
江剑臣打开朱岫霞交给他的包袱,原以为其中总有替换衣物,谁知翻遍之后,里面除那几件异珍之外,竟连一件衣衫、一双鞋袜也无。她如今全身血衣已不可再穿,竟无半点可换之物。
江剑臣望着包袱,眉头皱得更深,转身问她:“你没有带衣物?”
朱岫霞倚在榻上,脸色仍苍白,语气却理直气壮。她微微抬眼,低声说道:“我是什么身份,你难道不知?我自幼在王府之中,衣食起居,何曾自己操过半分心?况且我如今伤成如此,一切都只能仰仗你。那四件珍宝押在你手里,难道还怕你吃亏不成?”
江剑臣一时竟连苦笑也笑不出来。
最后,还是朱岫霞替他出了主意。她垂着眼,声音轻而软,却句句逼人:“你若实在无法,便把你的外衣给我。总不能让我这样躺着。”
江剑臣无可奈何,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衣,又一次扶她坐起,将衣衫替她披上、束好。她身子无力,几乎全靠他托扶,伤处稍动,便轻轻发颤。江剑臣替她穿妥之后,沉默良久,方才转身出了舱。
舱外江风一吹,他伸臂舒腰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不多时,船老大端来一碗熬得极烂的米粥。江剑臣接过粥碗,心中虽仍别扭,却终究又回到内舱。朱岫霞斜倚榻上,连抬手的力气也似没有。他便坐在榻边,一匙一匙喂她。
朱岫霞吃得很慢,偶尔咳一声,便牵动伤处,眉心轻蹙。江剑臣见她如此,神色虽仍淡漠,手上却不自觉放得更轻。
喂完米粥之后,江剑臣借口有事寻船老大,出了内舱。直到夕阳尽沉,江面暮色合拢,晚饭备好,他才随送饭的水手一同回来。舱内原先燃着的烛火早已熄灭,只余窗缝中一点黯淡天光。
水手重新点起烛火,将饭菜摆在方桌上,便退了出去。
江剑臣这才看见,朱岫霞正独自倚在榻上啜泣。她哭得并不高声,却哭得极伤心。几缕散发垂在额前,她也懒得拂开,平日那等刁钻、狡黠、泼辣,似全被重伤与孤苦压了下去,只余一个失血苍白、无人依靠的少女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清进来的是江剑臣,身子却猛地一颤。随即,她像怕人看见眼泪似的,急忙抬手拂开额前发丝,借此掩去眸中水光。可她嘴上仍不肯示弱,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,凶巴巴地问道:“你到哪里去了?”
江剑臣没有同她计较。
这一回再喂她用饭时,他面上虽仍冷淡,心底却不免生出几分怜惜。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,不过十八岁年纪,伤得如此之重,身边竟无一个亲近之人照料。他先前冷眼相待,似乎也未免太过。
自此之后,直到船抵南京江边码头,江剑臣始终尽心照料。朱岫霞最会拿捏分寸,见他怜惜之意已生,便安安心心养伤,不再另生枝节。
快船顺流而下,数日之后,终于靠上南京码头。
江边舟楫密布,桅影参差,岸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断。船老大收了余下船资,满面恭顺地叫人搭好跳板,又命水手先将马匹牵上岸去。江剑臣料理妥当,回入内舱,欲搀朱岫霞下船。
朱岫霞却稳稳坐在榻边,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抬起眼,望着江剑臣,神色安静,语气却带着早已盘算好的意味:“江剑臣,你打算把我安置在何处?”
江剑臣正要反问她有何打算,朱岫霞已抬起眼来,眸光轻转,似早知他心中所想。她倚在榻边,唇角微冷,低声说道:“江剑臣,你莫想把我撇下,也莫想随意敷衍我。范紫光临死那句话,你也亲耳听见了。何况我身边还有这几件足以令人见财起意的重宝。如今除你之外,还有谁能护得住我?”
江剑臣眉头微皱,心中虽知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,却仍不愿被她牵着走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此来南京,是助徒儿查案,不可能时时护在你身边。你若要安身,最好投奔端王朱常浩;再不然,我送你往中都去。那里朱氏宗亲云集,总比随我涉险稳妥。”
中都凤阳,乃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故里,亦是朱氏祖陵所在。宗室聚集,礼法森严,若以朱岫烟郡主之名投去,原是最合情理的一条路。
朱岫霞却立时摇手,神色一变,像被他说中了极怕之处。她急声道:“江剑臣,你这是什么心肠?这不是送我安身,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。”
江剑臣尚未开口,她眼珠一转,忽又似想出一条极妥帖的路。她微微扬眉,望着他说道:“不如咱们住到你徒儿府上去。李鸣如今是锦衣卫指挥,他父亲李精文又是江南按察使,一省刑名大员的府第,门户森严,外人岂敢轻易窥伺?比旁处不知稳妥多少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