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剑眉一轩,寒声道:“他竟敢如此欺我?”
李鸣见师父怒意已起,方才抬眼,声音压得恭谨而小心,向江剑臣道:“师父,那口谕确是真的,魏胖子并未伪造一字。他不过在弟子名下添了一个‘等’字,便把师父与大师兄一并拉了进去。此计阴损,却难以当堂驳斥。”
江剑臣沉默片刻,胸中怒气渐渐沉下。李鸣又近前半步,觑着师父神色,低声续道:“他借圣谕拘住咱们,多半是要逼咱们在成国公身上留些余地。师父若要破局,不妨先问郭霓裳。她若肯说出她姐姐藏身之处,朱纯臣纵有通天本领,也未必逃得出这张网。”
江剑臣听到此处,怒意反而敛了。他唇边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,随即起身,随李鸣绕过右侧月洞门,向后院而去。
那院子僻在衙署深处,四周墙阴清冷,竹影横斜,几块太湖石立在花径旁,石桌石凳俱被晨露润过。小小荷池中浮叶无声,水面映着天光,幽静得与外头官衙气象迥不相同。
江剑臣一踏入院内,便见郭霓裳独坐石凳之上,双目定定望着荷池。她容色本极清丽,此刻却憔悴得近乎透明,眉眼间有一种走到尽头的凄凉,仿佛只须再多一阵风,她便会投身池中,同那浮叶残影一并沉了下去。
江剑臣初见她时,便曾为其姿容所动;如今见她被命数逼到这等境地,想到她原本不该嫁入扈家,更不该卷在这重重祸网之间,心头不由一软。
郭霓裳似察觉脚步,缓缓回首,见来者是江剑臣,眼中先是一惊,继而勉强浮起一抹笑。那笑极淡,带着颤意,像残灯被风护住,还未肯灭。
李鸣见状,便向江剑臣略一躬身,转去审问另拘一处的扈青云,将院中只留给二人。
郭霓裳扶着石桌起身,衣袖微颤,向江剑臣盈盈拜下。她低首良久,声音哀婉,却无半点虚饰,轻轻说道:“霓裳身为叛逆之女,又曾随人作恶,论罪本该万死。江三爷不以囚徒相待,反留我一点体面,此恩此德,今生已难报万一;若有来世,霓裳再结草衔环,以偿今日。”
江剑臣听她将“江侍卫”三字轻轻改作“江三爷”,眼中虽无波澜,心下却不能不微微一动。此女临危而不乱,一语之间,已把官法相临、罪囚待审的名分悄然抹去,又将彼此辈分拉近,似乎只是在一个江湖前辈面前哀求生路。她这一转,既不露斧凿,又处处为后话留地步,实是聪慧得近乎可畏。
江剑臣没有答她,只将目光移向荷池。池上浮萍微动,晨风掠过水面,一线寒光碎成数点。他这等不理睬,本已是拒绝之意。郭霓裳却似不曾看见,仍伏在石前,声音更低,带着一点柔弱到极处的哀恳,缓缓说道:“江三爷既肯救我一命,何不索性救到底?小女子不敢求富贵荣华,只求一处容身之地,三餐粗食,能在三爷羽翼之下苟延残息,便已是天大恩典。”
江剑臣眼神终于一凝。他自然听得明白,郭霓裳所求,正与胡眉、耿月当日所求无异,都是要舍去旧路,托身在他门下求一线生机。若在未入刑部、未见魏澡德之前,此话一出,他必会当即回绝,绝不容这样一个牵连重案、又与郭虹裳血脉相连的女子,轻易近身。可是此时情势已变。
圣谕既下,一月之限如铁环扣颈。两位副主考被杀,冉伯常失踪,案中要害皆牵向成国公朱纯臣与郭虹裳一脉。若不先擒郭虹裳,许多关节便无从打开。而郭虹裳此刻究竟藏在何处,满南京城中,也许只有眼前这个跪在石前的女子知道。
郭霓裳见他没有立刻斥退,便知他心中已有迟疑。她眼底微光一闪,随即将身子伏得更低,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石面,语声却越发清楚:“霓裳罪孽深重,本不敢妄求。只是天地虽大,我已无处可去。三爷若不收留,我纵能活得今日,也未必活得明朝。”
江剑臣负手不语,衣袂在晨风里轻轻一扬。此事关涉太重,他一时不能决断。郭霓裳抬起脸来,齿尖轻轻咬住红唇,似是终于下定了心。她看着江剑臣,眼中凄色未退,话中却已有一分清醒的锋芒:“若犯女肯说出朱纯臣常去之处,三爷可否允我方才所求?霓裳不敢要虚言,只求三爷亲口给我一个准信。”
江剑臣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所谓朱纯臣常去之处,哪里只是朱纯臣常往来之地?分明就是郭虹裳如今藏身的巢穴。郭霓裳不愿直称出卖胞姐,便借朱纯臣之名遮掩;这一层薄纸,江剑臣看得明白,却并未点破。
他沉吟片刻,衡量利害已定,终于缓缓点头。郭霓裳眼中像有一线微光亮起,却又很快垂下。她没有再多言,只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,俯身在湿润的泥土上,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:小蓬山世恩楼。
李鸣自软禁扈青云的屋中出来时,正看见那几个字。他目光一沉,随即望向江剑臣。郭霓裳仍跪在地上,手中枯枝已断作两截,仿佛那六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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