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徒二人离开江南按察使衙门。江剑臣一路不发一语,步声沉稳,神色却比方才更冷。李鸣跟在侧后,忍了许久,终于低声问道:“师父,郭霓裳所写的世恩楼,可是中山王府花园里的那座世恩楼?”
江剑臣没有回头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不错。”
李鸣听他应得这样简短,便不敢再问。师徒二人沿街而行,檐影深深,晨市未开,路上行人寥寥。江剑臣走了数十步,忽然放缓脚步,侧首问道:“令尊可愿卸任,归故里去?”
李鸣心中一震。宋明以来,父子名分极重,父在而子代父言,本非小事。可他知道师父此问绝非闲话,便不迟疑,躬身答道:“肯。”
江剑臣脚下忽然一转,身形如流云掠地,径向西南而去。李鸣不敢怠慢,疾步相随。
小蓬山世恩楼在秦淮河之南,本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旧日东花园。园中亭台相映,堂榭参差,除世恩楼外,尚有心远堂诸处,水石花木,布置皆极清幽。只是在这等繁华深处,最易藏污纳垢,越是朱门绣户,越有旁人窥不见的阴影。
渡过秦淮河时,江剑臣望着河上寒波,缓缓向李鸣说道:“我令你父亲离任归乡,并非畏惧徐家。只是当年叔侄争位,天下翻覆,中山王徐达两个儿子各执一端。长子徐辉祖披甲上阵,亲与永乐帝相抗,扶保建文;次子徐寿增却私通永乐,暗开城门,迎兵入城,后为建文帝挥剑斩为两段。永乐登基之后,废徐辉祖爵位,却令徐寿增之子徐景昌承袭恩荣。如今占着这座东花园的武阳侯徐宗寿,便是徐寿增一脉所传。”
李鸣默默听着,脸色渐渐凝重。
江剑臣步履不停,声音低而清冷:“徐宗寿之子徐幼宗,恃祖上功名,目中无人,骄横惯了。咱们不惧他,可令尊身在南京官场,若被牵连进去,后患无穷。他须早些抽身急流勇退。”
李鸣垂首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二人行近那座花园,外墙高耸,青瓦连绵。园内竹树深密,隔墙只闻风过叶响,不见楼台真容。江剑臣停步片刻,向李鸣吩咐道:“你从正门进去,声势不妨大些。”
李鸣会意,知师父要他明处牵动园中耳目,便转身向正门而去。江剑臣却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已绕至花园左侧。只见他足尖一点墙根,衣袂微扬,人已如轻烟般越过高墙,落地无声,直向世恩楼扑去。
楼前朱门紧闭,檐下垂铃被风吹得微响。江剑臣刚刚飘落在楼上门前,便听里间传出女子娇软的喘笑声,语声含媚,带着久困欢场之人的轻佻:“少侯爷,奴家昨夜才到,你便一刻也不肯放人喘息。奴家这般尽心伺候,你可不能转眼便翻脸不认。”
随即,一个男子粗浊的笑声在楼中响起,笑里满是骄狂。他似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,瓮声说道:“宝贝只管安心。只要本少侯爷不开口,这世恩楼便没人敢上来。莫说寻常奴仆,便是有头脸的人,也得在楼下候着。”
女子又软声笑道:“难道连成国公也不敢上楼来么?”
江剑臣本已抬起右腿,听到“成国公”三字,便将脚步收住,静立门外。
那自称少侯爷的男子纵声大笑,笑声震得楼板似也轻轻一颤。他语气愈发狂妄,带着酒色浸久后的浊气:“朱纯臣?他虽挂着成国公的名号,在我跟前也不过如此。他若不是仗着我这座园子遮风挡雨,怎会缩在心远堂不敢露面?凭他,也配在本少侯爷面前摆架子?”
江剑臣眼底寒意一闪,伸手按在门上。门轴微微一响,里间那女子似又缠了上去,男子呼吸渐急,断续笑道:“依我看,朱纯臣对你姑妈那般迷恋,你姑妈倒也未必只是虚名,我倒想——”
女子似娇嗔,又似防着他话中逾矩,忙截口道:“少侯爷可别吃着碗里的,还望着旁的……”
她话尚未尽,朱门已被江剑臣一掌推开。
楼中脂粉气与酒气扑面而来。纱帐半垂,衣衫委地,玉钗横在枕边,满室狼藉不堪。江剑臣目光一扫,眉头倏紧。他一时几乎不愿相信,榻上那个鬓发散乱、神情妖媚的女子,竟会是五毒神砂衣钵的传人郭虹裳。
就在他身形微微一滞的刹那,榻上那名魁伟男子霍然撑起身来,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找死!”
那依在他怀中的女子抬眼一望,脸上血色顿失,整个人像被勾去了魂魄。江剑臣此时才看清,榻上女子并非郭虹裳,而是浪名在外的甜死人。
这一瞬误认,已险些误了先机。江剑臣不愿在此污浊之地久留,更不欲与二人纠缠。他身形向后一退,袖中寒光一闪,四枚青铜钱已脱手飞出。铜钱破空无声,却各取要处,迫得楼中二人一时再难起身追出。
他退出楼门,脚尖一点栏杆,身形斜掠而起,越过花木屋脊,三个起落之间,已闯入心远堂。
堂中帘幕低垂,陈设清雅,与世恩楼中秽气迥然相异。江剑臣方一入内,屏风之后忽有一蓬乌芒暴卷而出,密如骤雨,直袭他周身上下。那劲道阴狠,来势既急且毒,若换作寻常高手,纵能避过要害,也难免为其所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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