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衣美少道:“此楼乃娘娘庙产业。娘娘庙旧名天花宫,楼名由此而来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忍不住一笑:“原来兄台是要将小弟引入女儿国。”
这话本是随口戏言,并无深意。绿衣美少却似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,白玉般的面颊上忽然飞起两片红霞。那红意来得极快,又极难掩饰,倒使他本就俊秀的容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艳。
恰在此时,一名黑衣壮汉登楼而上。那汉子身形魁梧,步履急促,一眼瞧见绿衣美少,面上顿露喜色。绿衣美少却脸色微变,连一声招呼也未向武凤楼交代,便放开他的手臂,迎了上去。
黑衣壮汉走到近前,单膝点地行礼,随即站直身躯,垂手低声道:“师爷去过承天院。”
绿衣美少眼神一沉,似要说“知道了”,可那三个字尚未完全出口,便抬手一挥,将黑衣壮汉斥退。
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中虽觉此事有些蹊跷,却未即刻发问。江湖中人各有来路,各有避讳,他素不爱窥人隐私。只是经此一闹,绿衣美少的神情已不似初见时那般自然,眉目之间多了一缕难以遮掩的紧意。武凤楼虽忠厚,却非迟钝之人,心中随之微微一动。
不多时,酒菜送上。菜色果然鲜美精致,酒则是一小坛陈年女儿红。坛封甫开,醇香便随热气散开,混着窗外湖风,倒教人一时分不清是酒意动人,还是旧梦难醒。
绿衣美少似乎酒量甚豪,举杯频频相劝,而且杯到即干,眉宇间全无勉强之态。武凤楼虽不惧饮酒,却越发觉得此人来历莫测。一个二十余岁的俊美少年,举止风流,出手豪阔,身边又有黑衣壮汉行礼传报,言谈间似与承天院有所牵连。若说他只是寻常游冶公子,未免太轻。
那一小坛女儿红渐渐见底。绿衣美少酒意上脸,本就如少女般清丽的容颜越发艳得惊人。眼波被酒润得似一泓春水,面颊如桃花初绽,唇色殷红,笑时梨涡隐约,举手投足之间,更不似七尺男儿。
武凤楼为人端方,不肯越礼窥探,也不愿再被这莫名情绪牵着走,便以手覆住酒杯,温声道:“兄台盛情,小弟心领。酒已够了,不必再添。”
绿衣美少却不肯罢休,含笑道:“今日湖上相逢,正是难得缘分。三杯之约尚未尽兴,兄台何必拒我?”
武凤楼摇头道:“酒多误事。”
绿衣美少眸中波光轻轻一转,探臂便来拿他覆在杯上的手。武凤楼本可避开,可不知为何,那只手来得并不疾,也无半分逼迫,他竟迟了一瞬。两手乍然相触,武凤楼心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之感。
那手纤巧白嫩,肌肤晶莹细腻,五指修长,如脂如玉,实不像惯执刀剑之人的手。武凤楼纵是铁血男儿,也在那一触之间微微失神,目光不由落在那只手上,片刻没有移开。
他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名姓,先前被绿衣美少挥退的那名黑衣壮汉,竟又急匆匆登上楼来。
绿衣美少听那黑衣壮汉低声禀报,眉间那一点笑意终于敛尽。他似极不情愿,回头望着武凤楼,轻轻叹了一声,道:“与兄同饮,本觉胸怀舒畅,不料这些蠢物一再搅扰。小弟只好暂且告退。明日此时,此地,还望兄台赏光重会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眼神也殷殷有意,似乎真有万般不舍。临去之际,又向武凤楼拱手致意,方才随那黑衣壮汉下楼而去。
武凤楼立在窗边,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直到此刻,他仍不知对方姓名。可这一场湖楼偶遇,诗句相接,杯酒相劝,竟像一缕从旧梦里吹来的风,使人明知来历可疑,偏又难以立刻斩断。
绿衣美少既已离去,武凤楼自然不肯独坐饮酒。他唤过那年轻堂倌,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,竟又取出一锭十两官宝预交过去,道:“明日此时,仍备此座。酒菜照今日这般便是。”
堂倌得了这等厚赏,欢喜得连声应承。武凤楼不再多言,转身下楼。
他刚踏出楼门,眼角忽然一掠,瞥见街旁一家杂货店内,有个年近花甲、身材枯瘦的灰衣老人正隐在柜架之后,睁着一双茫然而深陷的眼睛望着自己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像隔了多年风霜忽然照来的旧火,令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。
若说他方才见到绿衣美少,因多玉娇旧事而抱愧内疚;那么此刻看见这灰衣老人,心中便是另一种沉沉的痛。他对这老人,几可说无地自容。
那灰衣老人,正是当年先天无极派周年大典前夕,武凤楼追踪峨眉少主司徒明与七步追魂冷铁心二人时,在欧阳寺中见过的四空大师。只是今日不同往昔,四空大师已不着僧衣,竟改回了俗家装束。
四空大师俗名高惠仁,早年曾是武凤楼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幕下的文案师爷。武伯衡遇害身亡之后,高惠仁挺身料理后事,代为遣散家人,又冒九死一生之险,护送武凤楼母亲返回金华娘家。其忠贞节烈,实非常人所能及。
后来他看破尘缘,削发出家,自取法号四空,取四大皆空之意。其后又险些为峨眉少主司徒明所害。那时武凤楼因本派百年大典在即,不得不返回嵩山黄叶观,接任掌门之位。事后他虽曾记挂此人,却终究未能再去探望。如今乍然相逢,见高惠仁形容枯瘦,衣衫灰旧,心中自是愧意如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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