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受三师叔之命后,武凤楼便先行赶赴龙宫。他此去并非轻身独往,而是乘舟逆水而上。长江水急,冬云低垂,一叶客舟在江面上连行七日,方才抵达九江。
弃舟登岸时,风从湖上来,带着江南入冬后特有的湿润寒意。武凤楼沿城中旧路缓缓而行,来到甘棠湖畔。望湖楼临水而立,檐影倒映在碧波之中。多年风尘过眼,楼台仍旧,湖光仍旧,可人事已非。
当年他与魏银屏历尽劫难之后,月圆花好的第一夜,便是在此处度过。那一夜的灯影、酒痕、低语,似乎还藏在楼栏与湖风之间。如今他已知魏银屏诈死的真相,也知她为自己生下一个女儿,名叫小燕子,并由索梦雄、胡眉夫妇送往黄盖峰黄叶观寄养。那消息本该令他肝肠牵动,恨不能即刻飞身前去相见,可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又受三师叔所托,眼下更要先营救冉兴之的独子冉伯常。
冉兴之于他有大恩。私情再重,也不能压过恩义与大局。武凤楼心中明白,正因明白,才更觉酸楚。
时令虽已入冬,江南却不似北地那般肃杀。甘棠湖上碧波细细,岸边尚有残柳未凋,远处烟水亭一带,隐约还留着几分秋意。湖风拂面,不寒不烈,倒更像一只无形的手,将旧日温存与今日凄凉一并推到眼前。
武凤楼立在湖畔,望着一湖烟水,忽有所感,低声道:“江南春早,北国春迟,此语常见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忽有人含笑接口:“北地雪花早六出,南方草木尚盎然。”
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动。那人接得太快,又接得极稳,不但正合自己眼前所想,两句对仗也颇工整。更要紧的是,此人分明有意借诗意引他回首。
他转身望去。
思贤桥上,正有一名绿衣美少缓步而来。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,身着葱绿色大衫,下配墨绿色长裤,足登粉底皂靴,衣袂随风轻动,举止之间自有一段清贵从容。待他走近些,武凤楼看得分明,更觉此人面如美玉,唇若丹朱,两道秀眉弯而不弱,眉下星目含光,身形纤细而不失挺拔,风度俊雅,几有飘然出尘之态。
武凤楼胸口猛地一震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竟有湿意涌起,心神也仿佛被湖风卷离了九江,直飞到长城脚下的青龙桥畔。
眼前这绿衣美少,不论衣色、身姿、眉目,竟都与辽东奇女多玉娇极为相似。尤其那一身绿衣,那一段清秀中含着英气的风神,几乎使他在刹那之间,以为大悲阁前旧人重现。
多玉娇为他叛国逆兄,背离故土,最后形单影只,隐匿在青龙桥畔。武凤楼虽非薄情之人,却终究有不得已的辜负。此事埋在心底,如一枚未拔尽的断刺,平日不触,尚能忍痛;一旦触着,便鲜血暗涌。
绿衣美少见他神色陡变,目光沉痛,便停下脚步,语带关切:“观兄词色,此处当是旧地重游?”
武凤楼自知失态,勉强收束心神,拱手道:“多谢兄台关照。小弟确是旧地重游,一时触景生情,倒教兄台见笑了。”
绿衣美少神情诚恳,目光在他身上一转,道:“请恕小弟交浅言深。以兄台这般堂堂仪表、凛凛风骨,必是当今武林中难得的人物。如此之人,纵有伤心事,也不该任它久困胸中。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既像劝慰,又像试探。武凤楼心中微惭,暗道自己今日实在太失持重。可那人眉目间的影子太像多玉娇,令他一时竟不能以寻常江湖陌路视之。
他只得淡淡一笑,道:“小弟不过略有所感,并无大碍。”
绿衣美少似是就等这一句,随即抱拳相邀:“相见即是有缘。若兄台不弃,小弟愿请兄台共饮三杯。”
照武凤楼素日为人,绝不会轻易与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同席饮酒。江湖险恶,酒杯之中有时比刀剑更厉害,陌生人的殷勤,也未必都是善意。只是眼前这人不但容貌酷肖多玉娇,连衣着、神情、说话间那一点含笑的温柔,也与大悲阁前旧影相近。武凤楼心头那根刺被牵动,竟在片刻之间少了几分戒心。
他微一沉吟,终于点头应允。
二人并肩举步,转入湖畔楼中。绿衣美少一路谈笑,举止大方,待登上天花楼,便抢先取出一锭银子交与堂倌,道:“菜要精美,酒要醇厚。余下的银子全归你。先泡一壶上好茶水来。”
说罢,他又指了靠西窗的一张桌子。
那堂倌接过银子,眼睛登时亮了。此锭银子乃足色足称的十两官宝。照寻常价钱,二人纵然拣极好的酒菜来用,也花不了一半。余下之数,足够寻常五口之家支撑两月有余。堂倌不敢怠慢,连声应承,躬身退下。
绿衣美少见四周无人近前,便挽住武凤楼的臂膀,引他来到窗下,指点四方景致:“此楼东临南门湖,西滨甘棠湖,南对娘娘殿,北倚烟水亭。凭栏远望,湖山烟色尽在眼底,比宋江那厮惯去的浔阳楼,倒也不逊几分。”
他说到兴头上,眉梢眼角皆有明亮笑意。武凤楼本来满腹沉郁,见他如此洒脱明快,心中也不由松动了些,随口问道:“此楼六角三层,飞檐画栋,不知为何取名天花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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