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时,天已经彻底擦黑。
沈家门前那点白日里的热闹散了,门口只剩两盏灯笼在风里晃,照得门匾下的阴影忽长忽短。沈砚跨过门槛,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,像是随手一瞥,实则把方才拦车那群人的位置和神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常福跟在后头,小声道:“少爷,咱们真就这么回来啊?”
“回来先办正事。”沈砚道,“我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可能不是单纯倒霉。”
常福听得一愣。
沈砚抬脚往里走,语气懒散:“我这叫被人当成了长期项目,持续投入,稳定回报。”
常福听不懂,只觉得不是什么吉利话,赶忙追上去:“那、那咱们现在干什么?”
“查账。”
“查——”常福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,“少爷,您说什么?”
“查账。”沈砚停下脚步,偏头看他,“怎么,我说得像要去考状元?”
常福满脸震惊。
在他的认知里,自家少爷和账本之间的关系,大概跟猫和洗澡差不多,见了就烦,碰了就炸。原主从前别说看账,连月例银子领多少都懒得记,只管伸手拿钱,没钱了便摔东西、卖物件、出去赊账。如今这人从茶楼骂完酸儒回来,张口第一句居然是查账,常福一时间怀疑少爷今天是不是被人拿茶壶砸开了天灵盖,顺便通了窍。
“少爷,账房那边……”常福咽了口唾沫,“怕是不会轻易给您看。”
“不给看?”沈砚笑了,“那正好,谁拦得最厉害,谁嫌疑最大。”
他这句说得太自然,常福又是一怔,只觉得眼前这个少爷越看越陌生。
沈砚没回自己院子,径直转向外账房所在的小院。
夜里账房还亮着灯。沈家家大业大,外头闹得再难看,府里的日常收支、库房出入、各房月例也不能停。小院门口,一个抱着册子的年轻伙计正要出来,猛地看见沈砚,吓得差点把册子掉地上。
“少、少爷。”
“你们老账房呢?”
“在、在里头。”
沈砚点点头,掀帘进门。
屋里算盘珠子还在噼啪作响,一个头发花白、背略有些佝偻的老头坐在案后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铜边的老花镜,正借灯光核对账册。他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,神情先是疑惑,随后便成了明显的警惕。
“少爷怎么来了?”
这位老账房姓周,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,算是沈家的旧人。原主从前最烦他,因为这老头见了他就爱念叨“开销太大”“账上不平”“老爷知道了要动怒”,几乎成了败家子童年阴影的一部分。
沈砚拉了张椅子,自顾自坐下:“来看看账。”
周老账房握算盘的手都顿了一下:“少爷要看账?”
“不像吗?”
“这……”周老账房勉强笑了笑,“账本琐碎,都是些进出银钱、采买收支的杂事,怕污了少爷的眼。”
“我现在这名声,还怕污眼?”沈砚往案上看了一眼,“再说了,满京城都在替我算我败了多少家产,我这个当事人总不能连个数都不知道。拿来吧,让我开开眼。”
周老账房显然不愿意。
他在沈家多年,知道这位少爷一向不沾正事。今夜忽然跑来查账,怎么听都不像心血来潮那么简单。可不愿意归不愿意,他终究只是个账房,面前坐着的再怎么混账,也是沈家嫡子。
他慢吞吞起身,从一旁木架上取了两册近月流水,放到沈砚面前,语气仍带着点敷衍:“都是近日府中日常花销,少爷若想看,便先看这个。”
那意思很明白——你随便翻两页,觉得没趣,自然就走了。
沈砚也不说破,伸手翻开。
账册上的字工工整整,分类记得很细,若换个真不懂行的人来看,多半只觉得头大。沈砚却越看越精神。
现代人未必都会做账,但看报表、核数字、抓逻辑错位,这几乎是社畜基本技能。他上辈子被财务、供应链、项目节点轮番毒打,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表面工整、细看全是漏洞的东西。
他翻了十几页,忽然伸手点在一行上。
“这个,三月初七,给醉仙楼结了尾银二十两。”
周老账房道: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三月初九,又补记一笔同席酒资三十八两,说是‘前账未清’?”
周老账房一愣,下意识凑近去看。
沈砚抬手又翻一页:“还有这个,南坊绸缎铺送来云锦四匹,单价写的是七两八钱。周叔,我虽然混账,但还没混到不识货。七两八钱一匹的云锦,是拿金线织的,还是掌柜把织机一并送我了?”
周老账房脸上的敷衍,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,眉头慢慢皱紧:“这……”
“别忙着这。”沈砚又翻出先前从屋里捡来的几张欠据,拍到案上,“来,结合阅读,效果更佳。”
常福站在一旁,听得一头雾水,但觉得自家少爷此刻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戏台上审案的青天老爷,只是嘴有点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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