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管事陪着笑,心里显然更放心几分。
直到沈砚翻到最底下一张薄黄契书,手指才停了停。
就是这张。
日期写的是上月二十九,约定五日翻利,若逾期则再加重息。看着狠,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。
他昨夜专门把原主那些零碎记忆捋过一遍,又从周老账房嘴里旁敲侧击了些大宁民间借券的规矩。高利贷朝廷不是不知道,但明面上的契书总得披一层合礼合法的皮。尤其这种能摆上纸面的赌债,更不敢太嚣张。
偏偏这张契书,写得太急,也太贪。
沈砚把契书抖了抖,抬眼道:“鲁管事,你们千金楼挺忙啊。”
鲁管事一怔:“公子这话何意?”
“何意?”沈砚把契书往桌上一拍,“上月二十九,我若没记错,是先帝忌辰前一日。大宁礼制,那几日诸坊歇鼓罢乐,你们千金楼倒好,不但没歇,还赶着让我签高利契。怎么,楼里胆子这么大,连礼部的规矩都不放眼里?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鲁管事脸上的笑,第一次真真切切淡了一层。
常福都听傻了,心想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连礼制都懂了。
鲁管事很快反应过来,冷声道:“沈公子怕是记岔了。楼里开门有开门的章程,签契有签契的凭据,岂会出这种错。”
“那就是你们自己认错了日子。”沈砚慢条斯理,“可白纸黑字写在这儿,总不是我替你们写的吧?”
“再说,五日翻利,逾期重息,这种东西若真递去京兆府,不知算你们会做生意,还是算你们会找死。”
鲁管事的眼神彻底阴了下来。
门外两名汉子已悄悄往里靠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常福后背一凉,下意识往沈砚身后缩了缩。
可沈砚反倒把声音扬高了些,故意让外头的人也能听见。
“怎么,千金楼如今讨债,先靠假日子,后靠真拳头?”
“我沈砚是不争气,可我到底姓沈。你们若想在大白天把我按在这儿立规矩,不如动静再大点,也省得京兆府那边还得专门派人来问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笑道:“对了,御史台最近不是最爱管勋贵家的闲事吗?我这么大一块现成的笑话,要是再添上‘赌坊违礼放债、当街逼债’,你说会不会有人写得很高兴?”
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鲁管事耳里。
打沈砚一顿不难。
难的是,今天这么多人看着。
更难的是,眼前这小子明摆着在把事情往官面上推。沈家如今虽然因这个败家子丢人,可到底还是沈家。千金楼背后有人不假,但有些脏活可以做,不能摆到台面上做。
鲁管事盯着他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沈公子好口才。”
“过奖。”沈砚把那张契书单独抽出来,放在桌上,“主要是你们这契写得太不走心,给了我发挥空间。”
鲁管事深吸一口气,抬手止住门边几个汉子,重新坐稳,声音却冷了许多:“公子想如何?”
“简单。”沈砚道,“这张有问题,先不认。其余的,我认我赌、认我输,也认你们上门讨债是本分。可今天你想让我一口吞下一百七十六两,不现实。”
“那公子是来消遣我们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抬起三根手指,“给我十日。”
鲁管事冷笑:“十日?沈公子真当千金楼是善堂?”
“你们当然不是善堂。”沈砚也笑,“所以我才只要十日,不是三个月。十日后,我给你一个交代。你们这十天不许去沈府门口闹,不许泼粪,不许敲锣,不许带着闲汉装鬼吓人。你若答应,咱们就算都给彼此留点脸。”
“你若不答应——”
他把那张契书轻轻一弹,“那我也没办法,只好拿着这玩意儿去问问,千金楼到底是按哪国的礼制开的门。”
鲁管事脸色难看至极。
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骰子落碗的脆响。
好一会儿,他才阴沉沉地道:“十日太久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打死我。”沈砚摊手,“不过先说好,打轻了我还能说话,打重了你得负责收场。到时候闹不闹得大,不归我管。”
鲁管事盯着这张年轻又气人的脸,像是头一次发现,传闻里那个只会败家的草包,居然还有这等滚刀肉的一面。
最后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好。十日。”
“但十日之后,公子若还拿不出说法——”
“那就十日之后再说。”沈砚立刻接上,半点不给他往下压狠话的机会,“今天既然谈妥了,就麻烦鲁管事做个讲究人。你们做这一行,总不至于连一句缓期都不算数吧?”
鲁管事冷冷点头。
“算。”
沈砚这才站起身,把那几张无争议的欠据拢了拢,又把问题最大的那张契书重新看了一眼,像是要把上头每一笔墨都记住。
他转身往外走时,忽然觉得楼上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赌徒的贪,不是打手的凶,也不是寻常看热闹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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