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风不大,院里的灯却晃得勤,像是也知道沈家最近不太平,连火苗都不敢站直了。
沈砚把那封春宴请帖摊在石桌上,手指在“久闻雅名”四个字上点了点,笑了一声。
“久闻个屁。”
常福站在一旁,缩着脖子问:“少爷,您这是骂谁呢?”
“骂写帖子的人。”沈砚把帖子折起来塞进袖中,“这人不是来请我,是来请全京城看我死。”
常福小心道:“那咱们还查吗?”
“废话,不查我连自己是被谁端上桌的都不知道。”
沈砚起身,来回走了两步,脑子里把这几日的线头都捋了一遍。
损友嘴里的兰台小集,春宴请帖上的清谈雅集,苏家那封退婚帖里过分讲究的措辞,再加上御史台近来盯着沈家的风声——这些东西单看都像巧合,凑到一起,就有点像一锅精心熬出来的坏汤了。
“去找周叔。”沈砚忽然道。
常福一愣:“老账房?”
“对。”沈砚眯了眯眼,“他在府里待得久,知道的旧门道比你脑袋里的褶子都多。”
常福很想替自己的脑袋争一争,想了想还是没敢。
周老账房夜里还没睡,正借灯核一摞旧簿子。见沈砚进来,他先是皱眉,随即放下算盘:“少爷又来了?”
“来请教。”沈砚也不绕弯子,“周叔,兰台小集你听过没有?”
周老账房神情微动:“听过。京里一帮爱清谈的年轻士子常去,面上是谈诗论文,背地里谁和谁走得近,也说不清。”
“和哪些人走得近?”
周老账房沉吟片刻:“这地方说雅也雅,说杂也杂。里头有几家勋贵的闲散子弟,有几个御史门生爱去凑热闹,还有苏家旁支的两位年轻人,也常在那边露面。”
沈砚眉梢一挑:“苏家旁支?”
“嗯。”周老账房压低声音,“不是苏家主支那一脉的核心人物,但总归姓苏。前些年仗着苏家在士林有名声,也混进了不少文会圈子。”
这就对上了。
苏清漪未必会亲自掺和这种事,可苏家旁支若想借她和自己的旧婚约做文章,那可太顺手了。
沈砚手指轻轻敲着桌沿:“也就是说,这场春宴里,至少夹着三拨影子——想踩沈家的、想借诗会抬名的、还有想顺便蹭苏家清贵招牌的。”
周老账房看了他一眼:“少爷看得倒快。”
“我最近挨的打多,学得也快。”
周老账房叹了口气,又道:“只是这些都还只是边角。真正递帖的人未必在明面上露头。越是这种局,越有人喜欢隔着一层帘子看热闹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只知道锅里有几味脏东西,不知道是谁掌勺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行,够用了。”
出了账房,常福才小声道:“少爷,真有苏家的人掺和啊?”
“旁支,不是苏清漪亲自下场。”沈砚道,“你别一副马上要去苏家门口骂人的样子。咱们现在没证据,最多算闻着味儿了。”
第二日,沈砚便借着“本少爷近来爱听清谈”这种很欠揍的理由,带着常福去了兰台小集。
这地方藏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,门脸不大,收拾得却很讲究。门外挂着竹帘,帘边坠着旧玉,风一过,轻轻碰响,响得人都想把说话声放低半分。
沈砚往门前一站,守门的小厮先愣了愣,眼神里满是“你怎么也配来这儿”。
“看什么。”沈砚理直气壮,“久闻贵地高雅,本公子来熏陶一下。”
小厮嘴角抽了抽,硬着头皮道:“今日里头有半公开清谈,来客需有帖子。”
“帖子没有,脸有。”沈砚往里探了探,“再说了,清谈这种东西,不就是人越多越显得你们有文化?”
常福在后头听得都替他尴尬。
可偏偏败家子有败家子的好处。
京城谁都知道沈砚不要脸,他如今厚着脸皮来蹭场子,反倒比一个正经人硬闯还合理。里头有人听见动静,往外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句“让他进吧”,那小厮便只能掀了帘子。
院中已坐了十余人,衣着都不算张扬,可神态一个比一个端得稳。案上有茶有酒,也有诗稿。表面看去,是文人雅聚;再多看两眼,就会发现人人说话都在掂量别人的身份,像在下棋。
沈砚一进去,场面明显静了静。
有人认出了他,眼底立刻浮起看戏的兴致;有人则皱了皱眉,像嫌这地方混进来一只不懂规矩的野狗。
沈砚全当没看见,自己拣了边角一个位置坐下,还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今日主持清谈的是个姓罗的年轻文士,生得白净,说话也温和,只是那温和里透着股很会拿捏分寸的精明。
他笑着道:“沈公子肯来,倒是让小集蓬荜生辉。”
“你这话比春宴帖子写得好。”沈砚喝了口茶,“至少我听着没那么像提前收尸。”
席间顿时有几人失笑,也有人脸色不太自然。
罗文士却像没听出刺,仍温和道:“沈公子多心了。春宴本是风雅事,谁会存那种心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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