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都是风雅。”沈砚点头,“风雅到我一个京城笑话都能被请去,说明你们这圈子包容性挺强。”
他这副半真半假的混账样,倒让不少人放松了警惕。
接下来的清谈,谈的是诗,是春景,也是士林近来的风气。可听着听着,沈砚就听明白了——这帮人嘴上谈诗,骨子里谈的还是人。
谁家子弟近来声望渐起,谁和哪位御史的门生走得近,哪家勋贵子弟虽粗鄙却家里有实权,值不值得结交,哪篇文章若被某位先生看中,便能在士林再抬一层身价。
说是清谈,实则就是高配版交换情报。
一个青衣士子笑道:“春宴那日,听说城中会去不少人。若有哪位年轻俊彦能得满座称赏,怕是立刻便能名动京华。”
旁边另一人接道:“名动京华也要看是谁。若只是寒门士子,得了诗名固然好;若是勋贵子弟忽然也会作诗,那可就更有趣了。”
说话间,几人的眼神若有若无扫向沈砚。
沈砚低头吹茶,像是没听见,心里却冷笑了一声。
果然。
他们想看的根本不只是诗好不好,是一个勋贵败家子若在他们设好的场子里继续丢人,能给士林和朝中递出什么话。
勋贵粗鄙,沈家无教,连嫡子都成笑柄。
这篇文章写出来,可比单纯笑他一顿值钱多了。
又有人慢悠悠道:“苏家旁支那边也有人说,春宴总该有点新鲜事,不然年年都是那些面孔作赋,未免乏味。”
“苏家诗礼传家,自然看重雅事。”
“那也未必,旁支的人有旁支的心思。”
几句话说得含蓄,可已经够了。
苏家旁支,确实卷进来了。
沈砚抬起眼,故作好奇地问:“诸位聊得这么热闹,不如直接告诉我,到底是谁这么惦记我,非要请我去春宴现眼?”
席间顿时一静。
罗文士笑了笑:“沈公子又说笑了。请帖是按雅集名义递的,哪里有什么别的意思。”
“哦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那就是你们集体闲得慌。”
有人忍不住皱眉:“沈公子慎言。”
“我已经很慎了。”沈砚摊手,“不然按我平时说话的水平,现在该问的是,到底哪位高人这么缺德。”
场面有点发僵。
可也正因他一直维持着这种插科打诨的纨绔样,反倒没人真把他当成有备而来,只当他是嘴上不肯吃亏。
清谈继续往下走,越谈越杂。沈砚坐在边上,像在听戏,却把里头几个名字都悄悄记下。
一位勋贵家的庶子,和罗文士交好;两个御史门生,时不时递话试探;还有一个苏家旁支的年轻人,坐在后面不多言,却在提到春宴时明显精神了几分。
这帮人未必是主使,但显然都知道这场春宴没那么简单。
就在此时,外头竹帘轻响。
院中几位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主持者,几乎同时起身,神情里竟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敬。
沈砚顺势回头,只见门外并未进来什么人,只在帘外停着一行侍从,衣饰素净却十分利落。中间隔着半卷竹帘,隐约能看见一道女子身影,身量纤长,站得极稳。
她没有进门,只像是路过,或者只是顺便停一停。
可院中这些刚才还谈笑自若的文士,却全都收了几分声气。
罗文士甚至亲自走到门边,低声说了两句什么,态度比方才面对满座士子时更谨慎。
沈砚只看见那女子衣袖一角,颜色清淡,几乎不染烟火气。她并未露面,也没往里多看,只停了短短片刻,便转身离开。
从头到尾,没人报她身份。
可正因如此,反倒更说明来头不小。
常福在后头悄悄扯了扯沈砚袖子,声音压得像蚊子:“少爷,这谁啊?”
沈砚没回头,只低低道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来听他们吹牛的。”
他心里忽然想起千金楼楼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,和那一点宫制气息极重的香牌。
今日这位虽未见真容,气场却有些相似。
不是同一个人也罢,至少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这点烂名声闹出来的局,已经不止在勋贵圈和士林里打转了。
更高处,有人开始看了。
清谈结束时,沈砚没再多留。
走出兰台小集,巷口风一吹,他才长长吐了口气。
常福连忙问:“少爷,查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一半。”沈砚道,“请帖不是谁一拍脑袋送来的。里头掺着勋贵家的闲人,御史门生,还有苏家旁支。春宴若只是文会,他们不会这么上心。”
“那真正主使是谁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沈砚笑了一声,“这帮人都像在递刀,可拿刀柄的那个,没露脸。”
常福听得发愁:“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?”
“怎么会白跑。”沈砚抬眼看向巷外长街,语气淡了些,“至少现在我确定了,我要是在春宴上丢了人,不只是被满城笑一回那么简单。有人正等着拿这事,再往沈家门口钉一块牌子。”
常福脸色也跟着变了。
沈砚却没再往下说,只回头看了一眼兰台小集半掩的竹帘。
那帘子后头,方才那道清冷身影早已不见,像从没来过。
可她停留时,满院人的反应,却比任何一句自报家门都更清楚。
有人在远远看他。
看他这块京城闻名的烂木头,究竟会在春宴上烧成灰,还是烧出点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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