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请帖送到沈府之后,外头的风声比前几日更热了。
京城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会看热闹的人。前些日子大家还在笑沈家败家子被退婚、被债主堵门,如今笑话忽然升级成了“一个草包要去春宴诗会见世面”,那味道就不一样了。
前者是街口闲谈,后者是能端到茶楼二楼、酒席中间、文人扇子底下反复咂摸的大戏。
常福这两日出门回来,脸上总带着一种“我又听见别人拿少爷下酒了”的复杂表情。
“少爷,外头都说您这回若去了,怕是连沈府的大门都要跟着挨笑。”
沈砚正靠在榻上剥花生,闻言点了点头:“说得很专业,说明群众判断基本准确。”
常福愣了愣:“您怎么一点也不急?”
“谁说我不急。”沈砚把花生米丢进嘴里,慢悠悠道,“我急得都快上火了。只是上火这种事,写在脸上没用,写在别人脸上才有价值。”
常福没听懂。
这几日他已经越来越习惯没听懂自家少爷的话了。
因为他发现,少爷最近说话常常像在绕弯,可弯里头偏偏都藏着东西。
尤其那天从兰台小集回来以后,沈砚整个人明显更稳了些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静,而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局中人,开始一块一块地搬棋子。
傍晚时分,沈砚把请帖往桌上一摊,终于对常福说了句人话。
“我想明白了,春宴上想赢,第一步不是会写诗。”
常福赶忙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先学会装草包。”
常福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:“啊?”
沈砚看着他那副憨样,笑了一声:“你想啊,一个前脚还满城皆笑的纨绔,后脚突然一开口就惊才绝艳,你若是旁边看戏的,你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常福认真想了想:“老天开眼?”
“错。”沈砚竖起一根手指,“是怀疑。怀疑我提前买文,怀疑我找人捉刀,怀疑我背了哪位先生的旧稿,甚至怀疑我被鬼上身了。总之不会先信我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也淡了些。
“这世上最便宜的是惊讶,最贵的是相信。我要的不只是当场把他们吓一跳,我要的是那一跳之后,他们想挑刺都找不着合适的刺。”
常福这回倒是听明白了,眼睛都睁大了:“所以您要继续装成……装成没那么厉害的样子?”
“不是没那么厉害。”沈砚纠正他,“是让他们觉得,我最多只是嘴皮子变利索了,脑子好像没以前那么糊,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逞强、会贫嘴、会被激两句就上头的沈家败家子。”
“这样等春宴那天,所有人才会真把我往低处看。”
“看得越低,摔得越狠?”常福试探着问。
沈砚满意地点头:“不错,都会抢答了。”
当晚开始,沈砚就真把“装草包”当成了一门正经学问来做。
第二天白日,他照旧出了门。
先去的是城南一家酒楼。那地方不算最雅,却胜在人多嘴杂,消息跑得快。沈砚一进去,果然便有人笑着招呼:“沈公子,听说您要去春宴了?”
“去啊。”沈砚往椅子上一坐,先要了壶酒,又点了盘酱牛肉,姿态熟得像回自己家,“人家都请了,我总得去吃回来。万一诗写不出来,菜总不能白摆。”
满堂顿时笑成一片。
有人故意问:“公子这是已经备好大作了?”
沈砚摆摆手:“大作没有,大话倒有几句。实在不行,到时候我就写‘春风吹我脸,诸君都傻眼’,你们觉得如何?”
“好诗!”
“妙,太妙了!”
“沈公子果然还是那个沈公子!”
笑声里,轻蔑和看热闹重新稳稳落回了原处。
沈砚也跟着笑,还顺手把旁边一个熟人损了两句,问他家里上回那只斗鸡是不是被炖了,气得对方骂骂咧咧,又惹得满座更乐。
常福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少爷这副熟门熟路的纨绔样,恍惚间都要怀疑夜里那个伏案写写画画、把春宴可能出的题目分成好几类的人是另一个。
从酒楼出来,沈砚又故意绕到街上最容易碰见熟人的地方,见了人便贫,三句话里总有两句不正经。有人拿春宴刺他,他就顺着接,说自己最近已经开始临时抱佛脚,准备先背十首好诗,若背岔了就当即兴。有人问他会不会在席上丢脸,他便叹口气,说脸这种东西自己早几年就丢完了,如今拿出去反而不心疼。
一天下来,京城关于沈砚的评价很快又统一成了一句——
这小子最近嘴是比从前厉害了些,可骨子里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。
晚上回到院里,门一关,灯一点,整个人便像换了个芯子。
案上摊开的是几页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纸。
上头不是诗句,而是一个个词。
春景,宴集,众人轻视,被逼作诗,自嘲开场,先弱后强,不能太满,不能太早露锋。
还有另一张纸,写的是不同场景可能引出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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