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那句“献丑了”落下,满园竟没一个人能立刻接上。
不是无人想接。
是嘴跟不上脑子。
方才还热闹得很的水榭,一下子像被谁抽走了声响。风还在,花还在,席间酒香也还在,可人都像被按住了。几位离得近的文士先探身去看诗稿,看了一眼,神情便僵了一层;后面的人见他们反应不对,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体面,纷纷起身往前凑。
“让一让。”
“先看后句。”
“这意境……”
“字也稳。”
低低的声音终于开始响,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等着看笑话的窃笑,而是夹着惊疑、迟疑与不敢置信的吸气声。
园主人原本还端着酒盏,此刻也已放下,亲自起身走到案前。他看诗时极慢,第一遍像在看字,第二遍像在看意,看到最后,手指都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
他不是不懂诗的人。
越是懂,越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糊弄。
好句可以装出来,半首灵气也能赶上天时地利。可像这样从起势到收锋一路不塌、景与人又扣得如此稳的诗,绝不是靠运气就能砸中的。
席间终于有人压不住,失声道:“好诗。”
这一声像是把满园都震醒了。
紧接着,另一位年长些的名士捋着胡须,盯着诗稿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不止是好。今日满园写春,写花写柳写燕归者众多,唯独这一首,真把春色写活了,也把人写进去了。”
有人立刻接道:“景中有骨,句里有气,不浮,不薄,尤难得的是不作怨声,却自有其势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他先前几句自嘲,我还当要往轻薄路数上走,谁料落笔竟如此沉稳。”
“这已经不是沉稳,是藏得深了。”
一句接一句,像雨点砸下来。
那些原本存着坏心思的人,脸色也跟着一点点难看起来。
尤其最先起哄逼诗的那几位年轻文士,方才还笑得周全,现在却像被人当众扇了两记不重不轻的耳光。重不重先不说,关键是响。
他们本想看沈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怯,最好写出几句半通不通的烂货,让满园的笑声顺理成章地把他埋了。结果现在倒好,诗是写出来了,笑却笑不出来了。
其中一人勉强扯出笑意,拱手道:“沈公子这首,倒是……倒是颇有灵思。”
“灵思?”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过去,还是方才赞评那位年长名士,语气不重,却带了点真懂行之人的不耐,“若只是灵思,未必成得了这等气象。你们年轻人夸人,总爱拿‘偶得’‘奇思’糊弄过去,像是只要承认别人写得好,便伤了自己脸面。”
那文士脸上一僵,忙道:“晚辈并无此意。”
“无意最好。”
另一人也点头道:“此诗起承转合皆见章法,非胸中有丘壑者,写不出这样的味道。若硬说是偶得佳句,倒显得看诗的人轻了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。
意思也很明白。
别拿“运气好”“碰巧了”这种话给自己找台阶。诗在这儿,谁都不瞎。
园中气氛顿时更微妙了。
懂诗的人越往上抬,这些设局者就越下不来台。可若他们再强行贬低,便显得自己器量狭窄、眼力浅薄,连基本的诗好坏都不肯认。
沈砚站在案前,看着这群人脸色一变再变,心里颇为舒坦,面上却仍是一副没怎么当回事的懒散模样。
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,把地方让给那几位围观的名士,像是在说:你们慢慢看,我反正写完了。
这种姿态,杀伤力反而更重。
若他此刻趁势扬眉吐气,冷笑反击,旁人还能在心里给他扣一句“小人得志”。可他偏不。他只是轻轻松松地站在那儿,像方才那首压得满座失声的诗,不过是随手落了一笔。
越是如此,越叫人发堵。
苏清漪坐在原位,始终没有上前。
她不必上前,也已看得足够清楚。
那诗从第一句出来时,她便觉出不对;等到后半首落定,她心里那层一直强撑着的笃定,便像被人拿指尖轻轻一拨,裂出一道越来越深的缝。
她可以不喜欢沈砚。
也可以继续恼他、疑他、防他。
可她没法骗自己说,这诗只是侥幸。
更没法骗自己说,眼前这个人仍和她从前以为的那个草包纨绔是同一个模样。
他站在那里,衣袍还带着一贯懒散的味道,神情也仍像随时会再说出一句气人的怪话。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,方才提笔时,竟能写出那样的句子。
反差太大。
大到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,生出一种近乎失措的动摇。
她指尖轻轻压住茶盏边缘,面上仍维持着惯有的冷静,可眸光却比先前更沉了些。
旁边一位与苏家交好的女眷悄悄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开口。
因为连她都看出来了——今日这场本该让沈砚继续出丑的局,已经歪了。
而且歪得很难拉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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