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一位向来颇有清名的中年名士终于忍不住,亲自将诗稿拿起,朗声读了一遍。
他声音不急,越往后越沉。
整座水榭再度静下来。
这一次的静,与方才不同。
方才是惊。
现在是服。
等最后一句落下,连最会挑刺的那几张嘴,一时都找不着适合开口的角度。因为但凡懂一点诗的人都明白,这时候若还硬往下压,只会显得自己可笑。
那中年名士放下诗稿,转头看向园主人,叹道:“今日春宴,不虚此行。”
园主人目光也已彻底变了。
先前他看沈砚,是看一个被故意请来的麻烦,一个顶着满城恶名、最好别在自己园子里闹出太大笑话的纨绔。现在再看,却多了几分审视,也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沈公子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比先前温和了不止一层,“先前是我眼拙。”
这话一出,席间许多人神色再变。
园主人肯当众说出这句,分量可不轻。
沈砚却像被夸得有点不自在,摆了摆手:“您别这么说。今日本就是来吃酒的,若真只让我白吃一场,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。”
这话一出,先前压得过于紧的气氛总算松了松,不少人都笑了。
只是这一笑里,已没了先前那种看笑柄的轻慢,更多是惊后余波未散的复杂。
有人笑道:“沈公子倒还会说笑。”
沈砚叹气:“我若连说笑都不会,诸位之前怕不是更看不起我。”
这句一丢出来,几个先前借退婚旧事逼诗的人,脸色顿时又青了一层。
因为他说得太轻,却轻轻巧巧把方才那层恶意重新掀开给众人看了一眼。
园中一时无人接这话。
苏清漪终于抬起眸子,重新看向他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前最厌他的一点,是他的轻浮与不着调;可现在,这份几乎没变的轻慢语气,落在这样一首诗之后,竟反而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压迫感。
因为他不是无知无畏地贫嘴。
而是明明有东西压得住场,却还偏偏不显山露水。
这比单纯张扬,更让人心乱。
她心里那点动摇,至此已再压不回原处。
就在这时,最先起哄的那位年轻文士忽然勉强笑道:“沈公子大才,我等佩服。只是……诗之一道,有时也讲灵机天授。今日春色正好,公子又恰逢其会,偶然得一佳作,倒也是美谈。”
这话表面是在夸,实际上却还想把事情往“碰巧得之”上带。
沈砚抬眼看了他一下,心里乐了。
还真不死心。
不过他并未立刻追着打,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:“你这话也没错。人活着,谁还没走过几回运。”
众人一愣。
那文士刚要松口气,就听沈砚接着道:“只是我今日这运气,大概比诸位想得长一点。”
席间顿时有人失笑。
那文士面色一僵,终于闭了嘴。
几位真正懂诗的名士彼此对视一眼,也都看出了点意思。
这位沈家公子,不只是诗惊人,脑子也清醒得很。别人给他递台阶,他未必肯顺着下;别人拿软刀子削他,他也总能笑着还回来。
先前那帮人想把他当成现成笑料,怕是打错主意了。
园中议论声渐渐起来,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压着笑的窃语,而是真在谈诗。
“这句转得妙。”
“前头似自伤,后头却忽然拔起,难得。”
“年纪轻轻,竟有这般沉着笔力。”
“沈家从前怎么半点没露出来?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准是真藏得深。”
“也可能是从前都看错了。”
一句“都看错了”,落在席间不少人耳里,都各自有不同分量。
苏清漪听见了,却没有反驳。
这已足够说明问题。
她向来不是会在人前露怯的人,可这一刻,她心里确实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楚的念头——自己或许,真的看错了。
而且错得不轻。
这念头让她不舒服,甚至有些发闷,却又无法否认。
她只能将目光从沈砚身上移开,低头去看自己杯中已凉了的茶水。
水面微微一晃,映出的却不是茶色,而是方才那人提笔时安静又锋利的样子。
席面上的风向,已经开始偏了。
先前最爱拿退婚旧事作刺的人,这会儿都识趣地收了声。因为谁都看得出来,再揪着那点旧耻不放,只会显得他们眼界更小,器量更窄。
园主人也重新回到主位,却不再把沈砚当成边角人物看,甚至亲自让人把他案前的酒换成了更好的。
常福站在后头,看得脑子都快发麻了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方跪下来给自家少爷磕两个响的。
这哪是来赴诗宴。
这分明是来砸场子。
只是这场子砸得太文雅,太体面,砸得满园都只能先夸一句好。
可就在众人震动未平、场面似乎要被这首诗彻底带走时,席间忽然有人轻轻放下酒盏。
声音不大,却把周围几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。
那人年纪不大,衣着讲究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像是斟酌了很久,才终于开口。
“沈公子今日一诗惊人,确实叫人佩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诗稿上落了一瞬,又抬起头。
“只是诗之一道,最贵真趣。若只凭这一首,便论定高下,未免也太快了些。”
这话一出,席间刚缓下来的气氛,顿时又绷了一点。
有人微微皱眉,有人则眼神一亮。
来了。
到底还是有人不甘心。
不肯就让这一首诗,把今日所有局势都彻底翻过去。
沈砚听完,心里只有一个评价。
行。
终于憋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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