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回到自己院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常福把门一关,先去点灯,灯芯刚挑亮,便忍不住回头:“少爷,今天那杜明修嘴一秃噜,可算露底了。春宴果然不是他们几个酒囊饭袋自己想出来的。可这‘上头有人’,到底是哪个上头?”
沈砚没急着答,只把外袍往椅背上一搭,坐到桌边,伸手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慢慢划出几条线。
“最开始,是债。”
他划了一横。
“账目做鬼,债主串联,把我往死里逼。那时候,我还是个满城皆笑的败家子,谁都觉得踩我一脚不费力。”
又一横。
“接着是退婚。苏家来得太准,措辞太整,像是提前磨好的刀。”
第三横。
“再然后,是春宴请帖。请我去,不是请我出风头,是请我当众再死一回。”
第四横。
“结果我没死成,反倒写了两首诗。于是他们立刻换招,开始放‘代笔’、‘捉刀’、‘沈家花钱买文名’这些话。”
常福站在一旁,越听越觉得后颈发凉:“那就是……从头到尾,都有人盯着您?”
“不是盯着我。”沈砚抬眼看他,笑意却淡,“是拿我当钩子,钩沈家。”
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语气慢了些。
“我爹说得对。以前我是沈家的破绽,谁都能拿来弹一笔。现在我忽然冒了头,那帮人反而更不会轻易放过。因为废物不可怕,变数才可怕。”
常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咱们如今是被架在火上烤了?”
“早就在火上了。”沈砚往后一靠,扯了扯嘴角,“只是以前烤的是个笑话,现在烤的是块不知道里头有没有铁的废料。有人想看看,能不能敲出声来;也有人怕真敲出声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神情渐渐沉下去。
杜明修那句失言,其实已经把事情点得很明白了。
春宴不是单纯的文人使坏,不是几个损友一拍脑袋想看热闹,而是有人想借着他这颗“废子”,先试试沈家的底,再借他的名声、他的丑态,往更大的地方做文章。
沈砚原本还想着,自己这段时日是被动翻盘,被动洗白,被动从泥里爬出来。可现在回头看,他根本是被人一层层推着走。
被推去欠债。
被推去挨踩。
被推去春宴。
被推去成名。
就连成名之后的质疑和捧杀,也像是提前备好的后手。
这就很烦。
他最烦被人拿着走。
“少爷。”常福小心问,“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得更小心些?先缩一缩?”
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,忽然笑了。
“缩?”
“人家都快把我当猴牵着遛了,我再缩,只会叫他们觉得这猴终于知道怕了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地上,像一柄没完全出鞘的刀。
“小心当然得小心。”
“但不能只防。”
“再这么被动下去,他们永远在前头出题,我在后头接招。那我这辈子除了当题库,别想干别的了。”
常福一脸茫然:“题库是什么库?”
“你不需要懂。”沈砚摆摆手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得让他们也紧张一次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常福一愣,出去问了两句,很快便一脸古怪地回来:“少爷,外头来了个掌柜,说是钱记书坊的人,备了重礼,想见您。”
“钱记书坊?”沈砚挑眉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常福问。
沈砚笑了笑:“还能做什么。闻着铜臭味来的。”
片刻后,钱掌柜被引进屋里。手里还捧着一只木匣,进门便先深深一揖,笑得像财神爷显灵。
“钱记书坊掌柜,见过沈公子。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你笑成这样,我总觉得你下一句就要借我银子。”
钱掌柜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。小人今日登门,是专程来给公子道喜的。春宴两首,如今满京皆传,小人做了半辈子书坊买卖,还从未见过诗稿热到这般地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木匣打开,里头竟是两卷上好湖笔,一方新墨,还有一块品相极佳的端砚。
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常福在旁边看得眼都亮了。
沈砚却只扫了一眼,懒洋洋道:“礼挺厚,所以你想得也挺厚。”
钱掌柜陪笑:“公子慧眼。小人确实有一桩买卖,想斗胆求公子成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今京城上下,都抢着传抄公子春宴诗稿。只是...若公子手里……还有新作,那自然更好。如今外头那些说您代笔的人,最怕的不就是您再拿出真东西么?小人做书坊的,不懂朝堂,不懂清议,只知道一句话——好文章,砸出去就能要人命。”
这话说得市侩。
但也正因为市侩,才格外实在。
沈砚看着他,忽然不说话了。
钱掌柜被看得心里发毛,还以为自己话说过了,连忙赔笑:“小人嘴拙,若有冒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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