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坐在院里,看着那块花二十两买回来的废石,手里茶盏都快凉了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捧杀这阵风来得太整齐。
像是有人见硬的不行,便索性换了软刀子,想把他先捧上神坛,再看他从上头摔下来,摔得骨头都拼不齐。
可比这更让他在意的,不是外头那群酸儒怎么说,而是另一个问题。
贵人是谁。
千金楼楼上的珠帘,惊马后的药瓶,春宴深处那角白衣,还有那句轻飘飘却极有分量的“比传闻里像样”。这些东西分散着看,像巧合;放在一起看,就像有人,而且不止一个人,一直站在高处,隔着层层帘幕,拿他当一件刚从烂泥里挖出来的东西,反复看,反复称量。
不是好奇那么简单。
更像在挑。
他正想着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常福快步进来,神色比平日多了两分紧张,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,像捧着块会咬人的炭。
“少爷,外头来人了。”
“又是哪个文脉领袖来给我封圣?”
“不是。”常福压低声音,“来人说,想请您今晚去城东听雨楼小宴。送帖的是个中年先生,穿得不显,可架子不小,说是仰慕公子诗名,想与公子谈谈。”
沈砚接过帖子,指尖在封面一捻,便觉出不对。
纸料极讲究,香气也淡,不是书坊和文会常用的那种浮夸路数。帖子上没写主家名号,只一句“有故人久闻公子之名,愿于听雨楼备薄酒相候”。
故人?
沈砚乐了:“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故人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常福小声道:“来人还说,若公子不愿去,也不勉强。只是他话虽这么说,奴才总觉得……不像真在商量。”
沈砚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笑意却慢慢淡了些。
不像商量,是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邀约。
春宴后没几天,正是他最扎眼的时候。各路人要么恭维,要么观望,要么在背后磨刀。这时候忽然递来一张来路含糊、却处处讲究的帖子,十有八九不是单纯请他喝酒。
是试。
而且是比春宴更近一步的试。
“那个中年先生还在外头?”
“在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名四十来岁的青袍男子被引入院中。
他生得并不如何惹眼,眉目平平,甚至称得上一脸文气,可那种文气不是寒门书生熬出来的苦,而是久在高门规矩里养出来的平。进院后,他先扫了一眼那块废石,又看了眼石桌上摊开的几张废稿,眼里没什么情绪,礼却行得很周全。
“在下周叙,奉我家主人之命,请沈公子一叙。”
沈砚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:“先生请坐。你家主人既然想见我,连名字都不肯给一个,这诚意可不算太足。”
周叙笑了笑:“主人身份不便直言,但绝无恶意。”
“这话我最近听得有点多。”沈砚端起茶,“凡是不报家门的,多半都喜欢说自己没恶意。”
周叙并不恼,反而道:“公子若觉得贸然,大可不去。在下今日来也只是传话。只是我家主人说,公子既有春宴之胆,也该有赴一场小宴的胆。”
这话一落,院里便静了静。
常福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已经不是请,是激。
沈砚却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你家主人是文人,还是将军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便是比这两样都麻烦的人。”
周叙这回没接,只道:“听雨楼三楼,今夜酉时。公子若来,自有人迎。”
他说完起身,像是任务已尽。
沈砚却忽然开口:“先生既然都进我院子了,总不会只为送张帖子。你家主人想看什么,不如先挑明一点。省得我赴宴时穿错了衣裳,说错了话,再叫他失望。”
周叙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看着沈砚,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他片刻。
“我家主人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公子如今这般,是因一朝得志便想扶摇直上,还是只想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。”
这问题问得极直,直得不像普通试探,倒像替什么人先量一量他的骨头。
沈砚心里一沉,面上却仍旧散漫。
“先生这话问得,像在看我适合做狗,还是适合做狼。”
周叙不答。
沈砚把茶盏轻轻一放,笑了笑:“那我也说句实话。我这人以前太烂,如今刚有点像样,还没狂到觉得天下是给我备的。至于扶摇直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淡了些。
“我若真只为往上爬,春宴那天就不会只写诗了。”
周叙眸光微动。
“那公子想要什么?”
“边界。”沈砚道,“别人别拿我当废物随便踩,我也不想随便给谁当刀。能活得像个人,已经不错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真在他确实不想当刀,然而身在局中,谁又能逃的开呢。
假在他要的,显然不止“像个人”这么简单。
可这种时候,野心露一分是胆色,露三分就是找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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