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账房中途进来送茶,见他写得入神,本想放下就走,目光却不小心扫了一眼纸面,脚步当场顿住。
“少爷这是……”
“写点不值钱的东西。”沈砚头也不抬。
周老账房却没立刻接话。
他虽不是士林中人,却看了半辈子账,也见过不少官样文章。越是如此,越看得出沈砚这篇东西最厉害的地方——不玄,不飘,落得住。
那不是靠几个漂亮句子撑起来的门面,是一层一层往下拆出来的本事。
半晌,他才低声道:“少爷这篇,若真送出去,只怕叫人更不敢把您当只会写诗的公子哥了。”
沈砚这才抬头,笑了笑:“所以才不能写太长。”
“够看见底子就行,不能把底都掀了。”
周老账房神色微动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。
文章写完,沈砚重看了一遍,删去两句稍显锋芒的,又把最末那句略收了收。
最后才折起,重新装进封套。
“常福。”
“在!”
“叫今天那人再来取。别多嘴,也别问人家先生是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来人傍晚果然又到了。
仍旧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,收过封套,只向沈砚行了一礼。
“我家先生说,必定亲看。”
“那你替我也带一句。”沈砚靠在门边,语气随意,“我这篇只是闲笔,不敢当策。若你家先生看完觉得无趣,也别太勉强,拿去垫桌脚一样稳当。”
来人这回真忍不住了,眼里掠过一点异色,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便退了出去。
两日后,回话来了。
却不是来人亲至,而是那位中年文士辗转递来一句评语。
仍旧极短。
短得像写惯了长文的人,故意只肯给四个字。
“切中病骨。”
消息传到的地方也不大。
不过就是前次小聚里那几位真正看得懂些门道的文士耳中。可正因人少,这四个字的分量才更重。
那位老先生平日看人极严,轻易不肯夸一句“可取”。如今只这四字,已足够叫旁边几位闻言的文士神色都变一变。
“切中病骨?”
“老先生竟给了这等评语?”
“一个年轻人,写这等小策,竟能得此四字……”
没人把这事往外宣。
可小范围里,几个人心里那杆秤,已悄悄又偏了一分。
春宴时,他们看见的是诗。
如今这纸短策,叫他们看见的,却是诗之外的骨架。
不是多宏大的骨架,只是一角。
可正因为只露这一角,反倒更叫人忍不住多想。
消息传回沈府时,常福先激动得差点蹦起来。
“少爷!那老先生就回了四个字,周叔说这四个字比许多人写一页夸词都重!”
沈砚倒没太大反应,只点了点头。
“重就行。”
常福一愣:“您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沈砚把那张写着评语的小纸条折起来,“但这事不能高兴得太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和春宴不一样。”沈砚抬眼,看着院中树影,“诗会扬名,是给满城看的。策论见底,是给少数真会看的人看的。现在这一步,只能让他们隐约觉得我不止会写诗,不能让满京城都知道我开始碰这些东西。”
常福想了想,慢慢点头。
沈砚又道:“传到你耳朵里的,止于你耳朵。周叔那边也别多说。外头若有人问,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“是。”
他把那纸条收进袖中,神色仍旧平常。
可心里却很清楚,这一步已经踩到了新的边上。
再往前,便不只是诗会上的惊艳,而是会真正引来更多双看人的眼睛。
眼下还早。
他需要的,不是大张旗鼓地把这篇策论抖出去,而是让它像一粒不大的石子,先在该听见的人心里,轻轻落一下。
有响就够了。
不必满城皆知。
院外风过,树叶轻轻一晃。
沈砚坐回廊下,重新拿起先前那册没看完的话本,神情又恢复成那副没正形的样子。
仿佛刚才那篇让老先生都回了“切中病骨”四字的短策,不过是他闲来无事,顺手写的一页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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