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这种地方,嘴碎的人比春天的柳絮还多,风一吹便满街乱飞。可从前众人看他,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笑——“哦,沈家那个败家子”“哦,被苏家退婚的那位”“哦,今天又不知道要闹什么丢人的事”。
如今却不一样。
笑里开始有别的东西。
有惊疑,有试探,有“我早觉得他不简单”的不要脸,也有“这人到底是真才还是装样”的狐疑。总之,再没有人能像从前那样,把“沈砚”两个字轻轻松松塞回一个现成的笑话里。
这天午后,沈砚带着常福去街上晃了一圈,路过茶楼时,楼上说书先生正拍醒木。
“要说这京城近来最叫人议论的,不是花魁换了谁,也不是哪家公子又闹出风月官司,而是沈家那位大少爷!”
“从前人人都笑他败家荒唐,如今再提,却得先加一句——春宴一诗惊满园!”
楼下顿时一阵哄然。
“快说诗!”
“先说他怎么把那帮才子写傻了的!”
“对,苏家那边又怎么说?”
沈砚站在门外,脚步顿了一下,听得有些想笑。
行,连说书的都知道,自己如今不能只拿败家旧账开场了。
常福在旁边更是满脸得意,压着嗓子道:“少爷,您听见没有?都开始把您当正经段子讲了。”
“这话说得我像进了京城名人馆。”沈砚慢悠悠道,“以前他们讲我,是笑话专场;现在至少算升级成综合栏目了。”
说完,他还是抬脚进了茶楼。
楼里不少人认得他,见他一来,先是静了静,随后神色便各有不同地让开目光。有人想凑上来套近乎,有人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再看两眼,也有人仍旧别扭,可别扭里已经带了点不敢太放肆的收敛。
沈砚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,说书先生在上头讲得越发起劲。
“诸位可知,那日春宴,满园名士、勋贵、雅客,人人都等着沈公子出丑。谁料他提笔一落,真是……”
说到这里,先生故意一顿,吊足胃口。
台下有人急道:“真是什么?”
“真是一朝把旧笑话,写成了新名声!”
满堂叫好。
沈砚抿了口茶,眼底淡淡一动。
这句虽俗,意思却到了。
从前别人提他,后头跟着的总是“笑柄”“荒唐”“败家”。现在,终于有人开始把“名声”两个字放在他名字后头了。
出了茶楼,再往文街走,变化就更明显。
几家书坊门口都挂着新抄的春宴诗稿,纸价比平时还贵了几分,偏偏买的人不少。有书生站在摊前争那两首哪一首更见功力,也有女眷丫鬟替自家小姐来问“可有字迹更清楚些的抄本”。
沈砚路过钱记书坊时,还听见里头伙计扯着嗓子招呼。
“春宴原稿体例誊抄,今日只余最后三份!”
“那篇策论也有新抄,若要便快些,晚了可就没了!”
常福听得眼睛都亮了:“少爷,书坊都拿您的东西当招牌喊了。”
沈砚看着那块门板,轻轻笑了一声:“说明我终于从赔钱货,混成能生点钱的了。”
到了晚间,苏家那边也递来了一份并不算正式的帖子。
不是请他赴宴,也不是苏清漪亲笔,只是苏家某位长辈借着回礼的名义,送来一册新刻诗集,附了一句极讲究分寸的话:春宴诗作,京中共赏,此册聊作应景。
字句很淡,像只是客气。
可正因如此,才显得意味更重。
苏家如今也不敢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。
常福捧着那册诗集,神情精彩得很:“少爷,苏家居然也会送东西来。”
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送东西不稀奇。”
“稀奇的是,他们终于知道,不能只当我还是从前那个笑话了。”
他说完,脑子里却浮出苏清漪那张总爱冷着的脸。
夜色渐深时,府里又来了一封帖。
这回不走门房热闹的明路,而是由一名衣着极素、举止却格外稳妥的仆从递到院中。帖子所用笺纸比寻常雅集更细,墨也收得雅,不见任何显赫印记,只在落款处留了一枚极淡的压印,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。
内容同样含蓄。
只说近日有一场小聚,不喧,不扬,若沈公子有闲,不妨一叙。
既不像普通文士邀饮,也不像勋贵子弟请客。
太稳,太干净,也太有分寸。
常福站在旁边,越看越小心:“少爷,这帖子……不像寻常人家送的。”
“本来就不寻常。”沈砚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神情慢慢淡了些。
这种含蓄,不是因为不敢张扬。
是因为没必要张扬。
对方递这个帖子时,大概便已笃定,只要送到了,他自然会看出分量。
是更高处的进一步观察。
也是一种试探。
看他如今这点名声,到底值不值得再往前看半步。
常福压低声音:“那咱们去吗?”
沈砚没立刻答,只抬眼看向院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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