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由沈廷山亲口把话挑明,味道又不一样。
原主这些年当然够作死,可他能作死作到满城皆知、人人都拿来做现成笑话,背后若没人顺手推风助火,根本不可能这么齐整。
“所以从前踩我,不只是因为我欠骂。”沈砚笑了笑,“也是因为踩我,就等于踩沈家,而且踩得最省力。”
“你总算明白了。”沈廷山冷冷道,“废子最好欺。一个不成器的嫡子,比十份罪证都好用。”
书房里沉了下来。
沈砚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:“那现在呢?现在这些风向忽然转了,又是为何?”
沈廷山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因为你不再只是破绽。”
“春宴之前,旁人看你,是看沈家的笑话能闹多大。春宴之后,便不一样了。你那两首诗也好,后头流出的文章也好,酒楼里那些关于盐务、军费、灾粮的话也好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你不只会惹祸,也可能有用。”
“而一个忽然有用的沈家嫡子,比一个纯粹的废物更值得人盯着。”
沈砚安静地听着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:“只是因为我会写诗?”
“诗名只是最显眼的外壳。”
沈廷山语气平静,却句句落得很实。
“真正让风向变的,不是你作了两首诗。是有人看见,你不只是会写两首诗。”
“你在酒楼里随口说盐价、军费,有人记下了。你那篇无名文章,书坊和士林都有人盯着。你门前那场假欠据闹剧,看似拆的是几张废纸,实际上是把‘有人借你恶名做局’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。朝里那些真正会算账的人,不会只盯着诗,他们会算你这个人将来可能值多少。”
说到这里,沈廷山抬眼,目光比平日更深。
“甚至,有些更上头的人,也会开始看。”
这句更上头,沈砚听懂了。
不是朝中某个侍郎、某位御史。
是皇城里的那一层。
他这几日隐约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更高处的目光,可此刻从父亲口中得到佐证,心头还是轻轻一震。
“父亲知道是谁在看我?”沈砚问。
沈廷山沉默了一瞬,随即道:“知道个大概,不知道全貌。”
“有些是文官借势试探,有些是门阀看风向,还有些……不是你现在该深问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沉。
“你只需要明白一点。你如今已经不只是沈家的笑柄,也不只是沈家的脸面。你成了变量。”
沈砚听得明白。
变量这两个字,放在这个局势里,分量极重。
一个原本烂透的勋贵嫡子,突然诗名惊京,脑子也不像从前那样废。这样的人若继续长下去,会站哪边?会不会替沈家改方向?会不会成为沈廷山态度的外显?甚至会不会被哪位皇子、公主拉过去,成为勋贵与士林之间的一道桥?
这种事,谁都得先看一眼。
“所以大家现在都想拉我。”沈砚轻声道。
“不是拉你。”沈廷山道,“是先确认,你值不值得拉。”
“若你只是偶然写出两首诗,那便不值。若你诗名之外还有脑子,那便值。”
“若你值,他们就会抢;若你不值,他们就会继续踩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:“听起来还挺市场化。”
沈廷山没听懂这句,只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我在同你说正事。”
“我也在认真听。”沈砚收了笑,“只是觉得,京城这些人和做生意也没区别。看见有利可图,就都想先下手。”
“权势本就和买卖差不多。”沈廷山道,“只不过买的是人心、前程和命。”
这话把书房里的气氛又压沉了一层。
片刻后,沈砚才缓缓开口:“那父亲觉得,现在谁最想拉我?”
“勋贵想拉你,是觉得你能给他们脸。”
“清谈雅集想拉你,是觉得可以替你解释诗名,从而把你归进他们那一边。”
“苏家旁支递软话,是怕你真把旧账翻到底,也怕外头继续说他们短视。”
“至于朝里更深的几股风……”沈廷山顿了顿,“他们暂时不会直接下场,只会先看。看你会不会飘,会不会站,会不会被一点小恩小惠就牵着走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这和他这几日自己的判断,已经差不多全对上了。
“那沈家呢?”他忽然问,“沈家在他们眼里,又算什么位置?”
沈廷山看着案上那几封帖子,声音低而平。
“沈家这些年最尴尬的地方,不在于有兵。”
“而在于有兵,却不站队。”
“诸皇子、公主暗里角力已有些年头。文官有文官的门路,门阀有门阀的盘算,外戚有外戚的依仗。唯独沈家这种勋贵将门,若轻易靠过去,便会立刻被人当成押重注;若始终不靠,便会变成所有人都不放心的那块石头。”
他抬眼,看向沈砚。
“你从前越荒唐,他们越乐意见沈家这样。因为一个有兵而无能的家,最好防,也最好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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