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公子今日好兴致啊。”
一个穿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先笑着开了口,语气里三分调侃七分幸灾乐祸,“春宴之后满京城都说你改邪归正了,我还以为你从此要在书斋里焚香读圣贤书,没想到还是记得咱们这等老地方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桌都跟着笑了。
笑声里那股味道很熟。
他们不是纯笑,更多是放心。
放心沈砚还是来了这种地方,说明“沈家败家子故态复萌”的戏码又能接上两段;也放心他若真在这儿丢了人,那春宴那点名声便能顺势被拉回“不过一时侥幸”。
沈砚闻言,折扇一开,慢悠悠坐下:“老地方怎么了?难不成会写两首诗,就得从此告别人间烟火?我又不是准备去庙里出家。”
那锦袍公子笑得更大声:“这话倒像你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端起刚送上来的酒,先闻了闻,“人总不能刚有点名气,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往楼上扫了一眼,嘴角一勾。
“总不能让花魁都嫌我没文化。”
前堂里先是一静,随即哄然大笑。
连几个原本端着架子的文士都没忍住,把嘴边的茶呛回去半口。
常福站在后头,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。
他家少爷果然还是那个少爷,别管脑子里装的是惊天大局,嘴里先出来的永远不像正经人话。
楼上珠帘轻轻一晃,隐约有女子笑声传下来,带着点新鲜,也带着点审视。
沈砚像没察觉,只低头抿了一口酒,心里却比谁都清醒。
这一脚踏进来,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外头那些人这几日不是捧他上天,就是盼他露底。那他索性自己把“纨绔本色”这块牌子又亮一亮。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装出来的才子,还是骨子里改不了的败家子吗?那我就先告诉你们——两样都是。
这样一来,谁想借“他忽然像变了个人”做文章,就先得自己别扭一阵。
他正想着,旁边又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话。
“沈兄如今说话,真是一句比一句风流。就是不知道今日来这儿,是为酒,还是为诗?”
沈砚偏头一看,乐了。
居然还是熟人。
杜明修正坐在离他不远的一桌,身边还跟着两个从前常一块混吃混喝的纨绔。几人见沈砚看过去,脸上都挂着笑,可那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们看沈砚,是看一个同类里的蠢货,能一起取乐,也能顺手拿去垫脚。现在再看,眼里却多了试探和讨好,甚至还有点压不住的酸。
毕竟春宴那回,真把他们这些混在纨绔圈里的旧人都甩开了半条街。
杜明修摇着扇子,笑得很熟络:“我还想着这几日去府上再请你喝酒,没想到倒先在这儿碰上了。看来沈兄和咱们这些旧友,到底还是没生分。”
沈砚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旧友?
把他往春宴坑里“推荐”过去的时候,这帮人下手可一点没手软。
他端着酒盏,懒洋洋地看着杜明修:“生分谈不上。毕竟我这人最念旧,谁坑过我,谁帮过我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这话一落,杜明修扇子明显顿了顿。
旁边那两个纨绔脸上的笑也有点僵。
前堂里有人听出味儿来,眼神顿时更亮了。
热闹这东西,最好看的永远不是诗,是翻脸。
杜明修到底还算稳,立刻又笑道:“沈兄这话说得见外了。从前那些,不过都是少年人玩笑。如今你名动京城,我等与有荣焉,哪里还有什么坑不坑的。”
“玩笑?”沈砚点点头,“行,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。”
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高,却刚好够附近几桌都听清。
“以后咱们见面,可以喝酒,可以打招呼,也可以当着旁人的面装出几分旧交情。”
“但‘与有荣焉’这种话,就别说了。”
“我怕你脸皮受不住。”
四周短短一静。
随后,连楼上都有人压着笑低低“呀”了一声。
这话已经不是玩笑,是明摆着划界了。
不撕破脸,不翻旧账,可也半点不肯再把他们算进自己这一边。
杜明修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挂不太住,扇子合上又打开,半晌才道:“沈兄如今是真不同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砚很认真地点头,“毕竟从前我眼神不太好,交朋友全靠运气。现在命大没死,当然得长点记性。”
旁边顿时又是一阵忍不住的笑。
那两名纨绔见势不妙,立刻低头喝酒,不敢再接。
杜明修也只得干笑两声,把脸转开。
常福站在沈砚身后,心里别提多舒坦。
他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,如今自家少爷当着满楼人的面把话切得干干净净,简直比打一架还痛快。
而沈砚心里,也总算把这一刀落了下去。
旧友圈子,今天起便算彻底切开。
这一步必须走。
不然以后谁都能打着“昔日交情”的旗号往他身上蹭,蹭名,蹭风,蹭消息,顺手再往他背后塞几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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