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脂粉余香,又很快被街上的凉意冲散。
常福还在憋笑。
憋了半天,终究没憋住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听得额角直跳,终于睁眼看他:“你再笑,我明天就把你卖去怡春院门口当迎客小厮,专门负责替我背《水调歌头》。”
常福立刻绷住脸,嘴却还是咧着:“少爷,奴才不是笑您写词,奴才是笑您跑得快。”
“那叫见好就收。”
“可柳姑娘那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
常福憋了片刻,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:“不过少爷,今晚这一场之后,您这名声怕是真要再往上蹿了。”
这回沈砚没接贫嘴,只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心里清楚,常福这话没错。
春宴那两首,是在士林圈子里砸响的第一炮;今晚这一阕《水调歌头》,却是把名声从文人雅集一路砸进了京城最会传消息的风月场。
文人会抄,纨绔会吹,青楼里的姑娘会传,高门大户后宅的女眷也会听见。等明天一早,怕是半个京城都要知道——沈家那个败家子,不但能在春宴上写诗,还能在怡春院里对着月亮填词。
这事要换个人,多半该飘。
沈砚却只觉得麻烦。
因为名声这东西,来的时候像春风,真要用起来,却比债主还难打发。
车轮压过青石,发出一阵稳稳的轻响。沈砚掀开车帘,看了眼夜色下的长街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算了。”
常福没听清:“少爷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差不多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
“诗也写了,词也填了,脸也打了。”沈砚把车帘放下,懒洋洋道,“接下来总不能真靠卖文名过日子吧?天天去诗会、酒楼、青楼给他们表演一个‘败家子开窍’,我都替自己累得慌。”
常福一愣,随即点头如捣蒜:“对对对,少爷您最近确实太辛苦了。不是被人逼着写,就是被人哄着写,再这么下去,您这手都该写出火星子了。”
沈砚笑骂:“你这话听着像在心疼我,细品又像在夸我能干苦力。”
“奴才是真心疼!”
“行,那你先心疼着。”
沈砚往后一靠,眼神却渐渐沉下来。
前面这些天,他一直在应对。
应对退婚,应对诗会,应对流言,应对捧杀,应对那些暗地里借着原主烂名声做文章的人。一步步走到现在,看着风光,实则始终是跟着别人出的题目在答。
这不行。
诗词能扬名,不能立身。
名声能让别人重新看他,不能让他真有底气。
说到底,他现在最缺的,不是再多一首惊世诗词。
是钱。
是能攥在自己手里的钱。
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、也不必完全依附沈家、士林或者某一方势力,就能自己养班底、养消息、养人手的钱。
想到这里,沈砚忽然精神了几分。
“常福。”
“在!”
“你说这京城里,最贵的是什么?”
常福想了想,试探道:“地?”
“太大。”
“那就是金子?”
“太俗。”
“姑娘?”
“你今天在怡春院学得挺快啊。”沈砚瞥他一眼,“但也不对。”
常福彻底答不上来了:“那是什么?”
沈砚抬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,又点了点袖口。
“体面。”
“还有干净。”
常福听得一脸茫然。
沈砚也不急着解释,只悠悠道:“男人嘴上说爱风月,手里却照样往青楼里摸。可你真让他回府拿青楼里的脂粉香粉擦身上,他未必敢。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要讲洁,勋贵家的少爷要讲体面,连那些爱附庸风雅的文人,喝完花酒回去也得把自己洗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啊,诗词是小道,赚钱才是正经事。”
常福眼睛一亮:“少爷,您又有主意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
沈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影,轻轻吐出两个词。
“香皂。”
“香水。”
常福整个人都愣住了:“香……什么?”
“皂,洗脸洗手洗澡的皂。香水,抹身上或者熏衣裳的香。”
常福越听越迷糊:“可京城里不是早就有皂角、胰子、香粉、香丸了吗?”
“有是有。”沈砚点头,“但不好用。”
“皂角洗得不够净,胰子味重,香粉是盖,不是洗,香丸香膏又太闷。说白了,这帮人把香和净分开做了,却没人想着把这两样揉到一块去,再做得更体面一点。”
常福还是半懂不懂,只知道少爷每回用这种语气说话,八成又要整出什么新东西。
沈砚却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。
香皂这玩意儿,在这个时代能落地。
油脂有,草木灰有,碱性的东西能找,模具木匠也能做。难的是比例、火候和稳定,可这不是什么超时代黑科技,顶多算工艺试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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