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。
他原本就是看准了沈砚从前名声——只会花钱,不会买东西;替内宅女眷跑腿,更不可能真懂香料。哪想到对方进来闻了几盒,连抬价和掺料都顺手拆了。
气氛一时间有点僵。
沈砚却不急,反而笑了笑。
“别慌,我今天不是来砸你招牌的。”
“我就问几样基础香材。檀、沉、藿香、零陵香、薄荷、艾纳、白芷之类,你这儿有多少,什么价,别拿刚才那套糊弄我。”
掌柜听到这里,眼神终于彻底变了。
若说先前他还当这位是学了两句皮毛来装样,那现在便听明白了。
这不是来挑香粉香膏的。
这是来问原料的。
“公子……要香材?”
“嗯。”沈砚点头,“府里头新要试些净手留香的路数,现成香粉香膏未必合用。我自己配着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既没全露,也足够让掌柜不敢再拿他当纯冤种。
后头便顺了不少。
掌柜重新报了价,这回终于像个人话。
沈砚一边听,一边继续看铺中的现成货。
香粉大多走的是扑脸、扑衣路子,香是香,却浮,不耐洗,也不耐冲。
香膏留香稍久,可基底重,闷在手上、发上还行,若要做进皂里,十有八九一煮便坏,或者洗完只剩腻气。
香丸、香饼更多是熏室熏衣,本就不是贴着肌肤留香的思路。
看完一圈,他心里越来越明白。
大宁上层用香,讲究的是“熏”“敷”“扑”,不是“洗后还香”。
这正好给了他空子。
走出第一家铺子时,常福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拆台,整个人精神得不行。
“少爷,您刚才那几句也太狠了,那掌柜脸都快绿了。”
“他脸绿不绿不重要。”沈砚把刚记下的几样香材名字收进袖中,“重要的是,咱们得知道哪些能用,哪些不能用。”
“那刚才那些现成香粉香膏,都不行?”
“也不是都不行,是不适合咱们现在的皂。”
沈砚边走边道:“香粉太浮,遇水容易散;香膏太闷,混进去多半发腻。咱们现在先要的是干净、稳、留得住一点,不是让人洗完像把香炉顶头上。”
接下来他又连跑了两家。
第二家更会装清雅,香气铺得满屋,伙计说话都像带着雾。结果问到原料时,对方同样想拿“专供贵府”“南边秘料”之类的话绕价。
沈砚懒得多费唇舌,直接挑开两包所谓上等花末,一闻便道:“这都放潮返味了,你还敢往外卖高价?”
第三家掌柜倒老实些,见他真懂,反而收起虚套,老老实实把几种基础香材摆出来。
檀香稳,沉香厚,零陵香柔,藿香净,白芷清,薄荷利,艾纳草带一点凉净气。
沈砚一边闻,一边在心里做减法。
沉香太贵,也太重,眼下不适合先拿来试皂。
檀香可以留一点,作底,但不能重。
藿香和零陵香都不错,一个净,一个柔,能压住油气。
白芷干净,薄荷则带清气,若用得巧,洗后会很讨喜。
至于花香……先不急。
花香最容易做浮,也最容易做俗,前期若没有更稳的提香法子,贸然往皂里堆,只会做成“洗澡豆换了个名字”。
付钱时,常福抱着几包香材,脸上神情十分复杂。
“少爷,这几包草木味儿的小东西,居然比咱们前几锅油都贵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看了他一眼,“贵人花钱,本来就不买油,买的是闻起来不像油。”
两人回到工坊时,院中几只新买的小蒸器也已经送到了。
不大,粗糙,铜壁薄得谈不上多讲究,但至少是个样子。
周老账房看见那堆香材和蒸器时,先是怔了一下:“少爷这是……”
“皂要升级。”沈砚把香材往案上一摊,顺手拆开几包,一时间院里全是草木与木香混着的净气。
几个匠人也都围了过来。
葛七闻了闻:“这味儿比先前压羊味那几样讲究多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沈砚道,“那几样是救火用的,这些才是正经要拿来挣钱的。”
他一边把几种香材分开,一边继续想。
香皂这条线,先用基础香材做净手留香,是眼下最稳的。
可真看过香料铺之后,他脑子里另一个念头反倒越来越清楚。
既然大宁现有香粉、香膏、香丸都还停在“敷、熏、扑”这几条路上,那若真能把提香、留香做成液体路数——
香水。
这玩意儿一旦做出来,才是真正往高端圈层插旗的东西。
不是人人都买得起,也不是人人都懂,可越是这样,越值钱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只简陋蒸器,手指在铜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蒸馏提香的念头,第一次不再只是模糊的“以后或许可以”,而是变得很具体。
花露、酒液、蒸汽、冷凝。
这个时代未必没有类似的粗浅做法,可若能往前推一步,把它真正做成可复制、可卖、可被贵人圈追捧的东西……
那就不只是香皂生意了。
常福见自家少爷盯着那几只蒸器不说话,忍不住问:“少爷,您看什么呢?”
“看银子怎么从香味里冒出来。”
“啊?”
沈砚抬起头,眼里已经浮起一点熟悉的亮意。
“先把这几样香材试进皂里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伸手把一只蒸器提起来,掂了掂,嘴角慢慢勾起。
“咱们再试试,能不能把香气单独熬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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