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后宅这两日,也闻着了一点不一样的风。
起先不是从苏清漪院里起的,而是从二房那位最爱新鲜物件的旁支夫人手里传出来的。
那位夫人前几日去一位相熟人家做客,临走时,对方后宅女眷笑着塞给她一块新净物,只说是近来京中私下颇有人提起的“净手留香皂”,洗着与寻常胰子不同,让她回去也试试。
旁支夫人起先还不太在意。
她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不少,胭脂、香膏、花露、香丸,哪一样刚冒头时不都被人吹得天花乱坠?可等回了府,饭后随手净手时,她到底还是让丫鬟拆了那层素纸。
纸包一开,里头那块皂比寻常粗胰子小些,颜色也更干净,表面还压着极简的浅纹,看着不花,却叫人一眼就觉得不是厨房角落里随便切出来的东西。
“倒还像样。”她先评价了一句。
旁边伺候的丫鬟递了水,她拿着那块皂试了试,原本只想随意搓两下,结果没一会儿,手上的油气竟真退得极快。最要紧的是,洗完之后手上不是那种皂角用后发木发干的涩,反而留着一点很轻的净气。
那夫人先愣了愣,下意识又低头闻了一下自己手背。
“这东西……是哪家送你的?”
丫鬟忙道:“说是外头近来新出的,还没摆到明面上卖。听那边夫人意思,如今后宅里已有几家在私下试了。”
旁支夫人眼珠一转,便来了兴致。
她本就是个闲不住嘴的,第二日去老夫人房里请安时,顺嘴便提了起来:“如今外头倒有个新鲜物,叫净手留香皂,听着名头俗,东西却还真不俗。”
屋里几位女眷原本正说着别的,听见“留香皂”三个字,都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真有那么好?”有人问。
“我骗你做什么。”旁支夫人笑着把帕子一展,像还怕旁人不信似的,“洗完手比从前爽利,味儿也不冲。不是那种抹一层香膏似的闷,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点气。”
她说到这里,故意顿了顿,才又补了一句。
“听说,这东西还是沈家那位新折腾出来的。”
屋里微微一静。
苏清漪原本坐在一旁替老夫人整理佛经签纸,听到这里,指尖顿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。
二房老爷家的夫人先笑了一声:“沈砚?他如今倒真是什么都能沾一手了。前头写诗,后头写文,如今连后宅净物都做上了?”
旁支夫人也笑:“我原先也觉得荒唐,可东西在这儿,倒真不像胡闹。”
苏清漪仍旧没有说话。
可她耳朵里,已经把那句“沈家那位新折腾出来的”听得清清楚楚。
自春宴之后,她已经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看这个人。从诗,到文,到那些叫人无法再轻易说成“侥幸”的机锋与见识。可这些东西,再怎么让人动摇,也都还落在“会写”“会说”上。
如今却忽然多了一块皂。
一块实打实、能拿在手里、能用出效果来的皂。
这感觉比诗文还讨厌。
因为诗可以说是灵思,文章可以说是藏锋,可这种东西……不是靠嘴说出来的。
等回了自己院子,青杏果然也跟着说起了这桩新鲜事。
“小姐,方才二夫人说的那净手皂,奴婢也听见别家小丫头提过。说如今有几位小姐都在用呢。”
苏清漪翻着案上的书,淡淡道:“旁人的东西,与我何干。”
青杏小心看她神色:“可她们都说,这东西真和寻常胰子不一样。洗后手上净得很,还不发干。”
“你倒替他夸得顺口。”苏清漪头也没抬。
青杏忙摆手:“奴婢不是替沈公子夸,是……是外头都这么说。”
苏清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外头都这么说。
这几个月里,她已经太熟悉这句话了。春宴诗稿是“外头都这么说”,匿名文章是“外头都这么说”,如今连一块皂,也成了“外头都这么说”。
偏偏每次她以为,这人大概也就到这里了,下一次总还能再拿出点别的东西来。
这感觉很烦。
烦得她明明不想理,却又总会被逼着多看一眼。
到了第二日,裴姑娘来寻她说话,话题果然也没能绕开。
“清漪,你可听说了那净手香皂?”
苏清漪抬眼看她:“连你也知道了?”
裴姑娘立刻坐近些,眼里全是新鲜劲儿:“何止知道,我还见过呢。我表姐那里就有一块,说是旁人匀给她的。那东西包得素素净净,倒不浮夸,可一拆开便看得出不是粗胰子。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。
“你猜最可气的是什么?最可气的是,它居然真好用。”
苏清漪神色微顿。
裴姑娘压低声音:“我原本也想着,不过是沈砚近来名声正盛,旁人捧着他说,连皂都能吹上天。谁知我表姐试过后,第二日竟真托人再问还有没有。”
“我问她为何,她还说——这东西拿出去不显眼,可用过的人自己知道它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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