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瓶能闻的淡香花露,被沈砚放在长案最里头,整整看了半个时辰。
小瓶细颈,里头不过浅浅一层清亮液体,搁在光下时,连点像样的“贵气”都没有。若拿去和京中那些装在玉盒、银罐里的香膏香粉比,简直寒酸得像是顺手从井边舀上来的一口风。
可偏偏就是这点东西,让他没舍得立刻继续折腾掉。
“少爷,送不送?”常福已经在一旁转了第三圈,眼睛盯着那瓶花露,像盯着一只刚学会下蛋的鸡,“您再看下去,它都快被您看贵了。”
沈砚抬手把小瓶拿起来,晃了晃,闻了一下,还是那股子轻轻的、干净的、像晨间花叶上沾了点露气的香。
不浓。
也不艳。
离他脑子里真正那种能让人一闻便记住的香水,还差着不止一层。
可这东西最妙的地方,也恰恰在这里。
它不像香膏那样闷,也不像香粉那样浮。往手腕上点一点、衣襟边沾一点,近了闻才有,远了又不扰人,在这春日里反倒格外讨喜。
“送。”沈砚终于开口,“但不能乱送。”
“还和香皂一样,先往后宅里撒?”常福问。
“比香皂还得更小心。”沈砚把瓶子放回去,“皂是日用之物,试不好,顶多说句不够顺手。香露这玩意儿,纯属小新鲜。送多了,像摆摊;送错了,容易先被人嫌装神弄鬼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周老账房。
“还是挑最会挑、也最会传的那几处。”
周老账房点头:“张嬷嬷那边一份,酒楼掌柜夫人那边一份,再借裴姑娘那条女眷圈子送一份?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道,“但都别送整瓶大的。”
常福愣住:“本来也没多大啊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砚一本正经,“越少越显得是新物。先让她们知道这东西不是拿来泼一身的,是净手之后点一点、帕角衣襟边沾一点的玩意儿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亲自找了三个最干净的小细瓶,把昨夜蒸出来那点能用的花露仔细分开。每瓶只装浅浅一层,再拿素净细纸包好,外头不写“香水”,只夹一张极短的小笺。
“春日新露,宜点于腕间衣角,轻香自生。”
常福看着那行字,挠了挠头:“少爷,您这几句话写得跟骗人银子似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沈砚把笺纸折进去,“卖贵东西,最忌讳把话说太满。留一点空,人家自己闻出喜欢,才值钱。”
晌午前,三瓶花露便悄悄送了出去。
沈砚嘴上装得轻松,心里却比送第一批香皂时还没底。
香皂至少有用处,洗得净便站住了一半。花露却纯看喜恶,香太轻,人嫌没意思;香太重,又容易俗。更何况他眼下这瓶,说到底还只是蒸器和火候硬生生试出来的第一口能见人的香。
“少爷,若她们觉得太淡怎么办?”常福问。
“那就听骂。”
“若觉得太少呢?”
“也听。”
“若觉得您这是拿花泡水糊弄贵人——”
“那你就闭嘴,别提前替她们骂。”沈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“东西刚送出去,你倒先把败词都替我想全了。”
这一等,便等到了第二日。
最先回话的,竟不是张嬷嬷,而是酒楼掌柜夫人。
她进院时,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,像是有话要挑刺,可那点想挑刺的劲儿里,又分明压着几分真新鲜。
“沈公子,你这回是真拿出了个怪东西。”
沈砚起身相迎,笑道:“夫人这话,听着像是夸,也像是来算账。”
“都有。”掌柜夫人坐下,先把空了大半的小细瓶往桌上一放,“先说不好。太少了。”
常福在旁边下意识点头,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猜中的一句。
掌柜夫人继续道:“你这一小瓶,点两回腕子,再替帕角沾一沾,便快见底。后宅里的小姐们最恨这种,刚尝出一点意思,东西就没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沈砚问。
“还有就是太淡。”掌柜夫人嘴上说淡,眼里却全是笑,“我那侄女儿头一回闻时,还嫌你这东西不像香,倒像一口会散的春风。结果嫌归嫌,昨儿回去前,自己却把帕子折了三折,还闻了两回。”
院里顿时有人憋笑。
“再说好。”掌柜夫人抬了抬下巴,“好就好在这淡。它不闷,不压人,也不像香膏那样沾在身上便甩不掉。春日里衣裳轻,屋里暖,这东西往袖口边一沾,人走近了才闻得出一点,倒比那些扑人脸的味儿更讨巧。”
“我昨日拿去给两位熟识夫人试,一位嘴上说‘这也太轻’,转头便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调子;另一位更绝,嫌瓶小嫌了半天,最后却叫身边嬷嬷来问,这种露香可有偏花一点的。”
沈砚眼神微亮。
“就是说,夫人那边还有人想试别味?”
“想试得很。”掌柜夫人笑了一声,“你这东西最坏就坏在,不像现成香粉香膏。她们从前用惯了固的、膏的、扑的,头一回见这种点在腕上、帕上、衣角边便能带一点净香的液体玩意儿,嘴上自然要挑。可越挑,越说明心里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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