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春斋开门不过几日,门槛便快叫各家后宅的人磨亮了。
来的多半不是正主。
是替主母跑腿的嬷嬷,是替姑娘取货的丫鬟,是管着内宅采买、说话时先看三分脸色的管事婆子。她们进门时,口里问的是净手皂和花露,脚下踩的却是一整座京城后宅的风声。
一大早,冯掌柜刚把门板卸下,外头便先来了一位圆脸婆子,进门先看皂,再看花露,嘴上却没闲着。
“你们这轻净款再给我留四块,前回拿回去,我家二夫人用着正好。倒是大夫人嫌太淡,说闻着没气势。”
冯掌柜一边包货,一边笑道:“那这位妈妈不如再看一眼稍重些的那路花露。”
“花露可不敢乱拿。”那婆子撇了撇嘴,“大夫人和二夫人近来见面就别着劲儿,我一个跑腿的,拿轻了嫌我不上心,拿重了又怕二夫人说我偏着那边。你们做买卖的不知道,我们府里如今啊,一瓶香、一盒粉,都能闻出三分火气来。”
她说完还叹了口气,像只是随口抱怨。
柜后的周老账房却连眼皮都没抬,手里算盘拨得稳,笔下也跟着轻轻记了一笔。
不多写。
只记:某尚书府,大夫人与二夫人香路不同,近来较劲。
等人走后,第二拨客又来了。
是个年纪轻些的小丫鬟,穿得不算出挑,走路却很快,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问:“你们这药草净味皂还有没有?要能久放的。”
冯掌柜问:“姑娘替哪房拿?”
那丫鬟左右看了一眼,才小声道:“替老太太院里先取几块。近来府里采买缩得厉害,旁的都往旧账上扣,独老太太这边不能省。我们夫人昨儿还在发愁,说账上银子跟漏了似的。”
她话一出口,自己像也觉得说多了,赶紧闭嘴,只催着拿货。
周老账房仍旧不动声色,等她走远,才又在账页边角落下一行极小的字。
侯府,近来采买收紧,仍保老太太院中用度。
这一日下来,留春斋前堂里银钱流水不算少,闲话却更多。
有嬷嬷嫌自家小姐这阵子只爱浅香,不肯用往年的浓香粉;有管事婆子抱怨府里三老爷新纳的小妾最会折腾,每回都要单留花露;还有位嘴快的仆妇,买皂时顺嘴说漏一句,说她家大爷外头账没平,连后宅都开始少买南边细料了。
常福起初只觉得热闹,听到后头,脑子都快跟不上了。
等午后客少些,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周老账房身边,看着那本被塞在账册底下、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,瞪大了眼。
“周叔,您这记的都是什么?”
周老账房把册子一合,低声道:“少爷吩咐的,明面上的账记银钱,暗处的账记嘴。”
“嘴也能记账?”
“你问少爷去。”
常福抓心挠肝,等沈砚从后堂出来,立刻把人拦住了。
“少爷,您快看看周叔记的这玩意儿,我看着像账,又像哪家后宅吵架实录。”
沈砚接过那本薄册,翻了两页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,周叔现在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情报头子了。”
周老账房无奈道:“少爷又拿老奴取笑。”
“这可不是取笑。”沈砚把册子拍在桌上,招招手,“来,都进后堂。”
等冯掌柜在前头守着,后堂帘子一落,沈砚把那本“闲话册子”摊开,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从今天起,周叔记的这些,不叫闲话,叫线头。”
常福蹲在一旁,满脸茫然:“少爷,不就是谁家夫人爱重香、谁家姑娘嫌淡吗?”
“那你这脑子确实只适合记谁家酒楼菜够咸。”沈砚懒洋洋回了他一句,随手翻到前头那页,“你看这条——某尚书府,大夫人嫌香太淡,二夫人却正好喜欢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常福试探着道:“说明两位夫人口味不一样?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道,“再往下呢?”
周老账房接上:“说明她们近日彼此较劲,连采买都要分出高下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,“后宅买什么,用什么,很多时候不是单纯喜好,是地位、脸面和银子在说话。若一府之中两位夫人近来连这种小物都较劲,说明后宅里权不平,人也不平。”
他又翻一页。
“再看这个。某侯府近来采买缩紧,旧账抵扣,连平日细料都压了,只老太太院里的净物不敢省。”
“这又说明什么?”
常福这回学乖了,没急着乱答。
沈砚自己说了下去:“说明这府里不是单纯节俭,是手头活银紧了。可再紧,也得先保老太太那一头。这种时候,谁院里先被削,谁院里还留着体面,就能看出这府里如今是谁说了算,谁又开始缺钱了。”
常福听到这里,嘴慢慢张大了。
“所以……她们来买皂和花露,少爷其实是在看她们家里头谁压谁、谁缺钱?”
“总算明白了一点。”沈砚笑了笑,“留春斋开在城南,不是图这里热闹,是图这里人杂,路杂,嘴也杂。高门后宅的人想要体面,又不能自己站出来问价,最后跑腿来的,都是嘴上最容易漏风的那一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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