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这里,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真正的账,从来不只在银票上。”
“她们抱怨哪房主子难伺候,说明哪房如今得势;她们顺口说哪位夫人最近总要重香,可能是在争宠,也可能是在压人;她们若忽然问久放、问便宜、问能不能记旧账——十有八九,府里银钱已经不那么宽了。”
周老账房听得越发认真。
这些天他照着少爷吩咐,把来人说过的碎话全记了下来,原本只觉得多一手准备总没坏处。可现在经沈砚这么一拆,那些原本看着零碎到不值钱的话,竟一条条都立了起来。
沈砚干脆从柜里取出一张大纸,铺在案上,拿炭笔开始勾线。
“尚书府这一头,先记两位夫人。”
“侯府这一边,记采买缩紧。”
“再加上这条——某侍郎府里近来忽然停了南边香料,只拿常用净物,还问得极细,像是既要省钱,又怕失体面。”
“还有这个,某伯府管事婆子三日里来了两回,都是替二房拿货,大房却一直没动静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各府各房用线连起来。
有的是夫人与夫人之间的别劲,有的是老太太院中用度不减、其余各房却开始往下缩;有的则是某家后宅明明还端着体面,跑腿的嘴里却一再漏出“账上紧”“先记着”“回头一并结”的味儿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纸上竟真被他勾出了一张乱中有序的网。
常福蹲在旁边,越看越觉得邪门。
“少爷,您这不是在记谁买了多少皂,是在画京城后宅谁跟谁过不去吧?”
沈砚笑了一声:“再往上看。”
“谁跟谁过不去,不只是家宅闹别扭。后宅银钱、采买轻重、人情往来,最后都能连回前朝。”
他抬手点在其中两处。
“一处是尚书府,两位夫人暗中较劲,说明府中并非铁板一块。哪一房日后若真出事,后院未必会替前头死撑。”
“另一处是侯府,采买骤紧,却还死保老太太院里用度。这不是简单节俭,是资金在抽。”
周老账房眉头微皱:“少爷的意思是,他们前头的账,怕也不宽了?”
“至少后宅已经感受到风了。”沈砚道,“男人在前头说大义,女人在后头先缩用度。真出问题时,后宅往往比前堂更早闻见银子味儿不对。”
常福听得头皮都麻了。
“怪不得少爷非要周叔记这些碎嘴。”
“这哪是碎嘴,这简直是半个京城的底账。”
“还早。”沈砚拿笔在纸上又圈出几处,“现在只能算雏形。真正值钱的,不是知道谁爱什么香,而是知道谁为什么忽然开始改用便宜的,谁又为什么明明缺钱,还死撑着脸面不肯落下来。”
他说完,从那张大纸上单独抄下了几条。
一条是某侯府近来后宅采买明显缩紧。
一条是某尚书府两房暗中不和,连后宅用物都在较劲。
还有一条,是某位朝中要员府里,近来对“可否记账”“月底一并结”的试探明显多了起来。
这几条抄完,沈砚吹了吹墨,神色比先前淡了些。
周老账房看了一眼,低声问:“少爷,这几条要单放?”
“单放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些已经不只是后宅闲气了。”沈砚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“再往下理一理,便能看出一些朝臣家里头的银钱是否真出了岔子。这样的话,日后拿去和该看的人谈,才有分量。”
常福立刻压低声音:“四公主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,只笑道:“你这回脑子倒转得快。”
常福嘿嘿一笑,随即又忍不住感慨:“少爷,奴才现在总算明白了。留春斋表面上卖皂卖花露,背地里卖的居然还是消息。”
“错。”沈砚站起身,把那本闲话册子重新递回周老账房手里,“皂和花露是门票,消息才是后劲。”
“咱们这铺子,往后前头照样卖货,后头照样记账。”
“只不过记的,不再只是银钱进出。”
“还得记人情、记嘴风、记哪一家开始紧,哪一家还在撑,哪一家后宅看着花团锦簇,底下却已经快把月钱抠出火星子了。”
外头前堂这时又响起了脚步声,有婆子在问新到的花露可还有浅香款,冯掌柜笑着回话,铺子里依旧是一派做小生意的安稳模样。
可后堂这边,纸上的线已经悄悄连成了第一张真正的京城后宅关系图。
沈砚抬手掀开帘子,朝外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勾起。
“行了。”
“这宫中贵人的胃口,我大概已经知道该拿什么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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