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老太太寿辰将近,苏府这几日的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格外讲究的忙乱。
前院忙着拟宾客单子,后宅忙着裁新衣、点茶器、核礼单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显出一家门第的讲究来——谁送什么,谁露多少脸,谁又会被拿出来比较,件件都不只是个“礼”字。
苏清漪坐在案前,看着铺开的几份礼单,眉心已不知皱了多少回。
金佛太俗。
名贵字画不新。
滋补药材倒是稳妥,可送到老太太寿辰上,又总差了几分心意。
青杏在旁边替她理着匣子,忍不住小声道:“小姐,要不还是照往年路数,寻一幅好些的佛意山水?老太太素来礼佛,这总不会出错。”
“不会出错,也不会出彩。”苏清漪放下笔,声音淡淡的,“今年府中来的人不会少,若只是跟着旁人一样送金玉字画,瞧着体面,实则最不见心。”
青杏也犯了难:“那还能送什么?”
正说着,裴姑娘便来了。
她一进屋,先瞧见桌上那一堆礼单和苏清漪的神色,便乐了:“这副样子,一看就是被寿礼难住了。”
苏清漪抬眼:“你若只是来取笑我,现在便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我哪敢。”裴姑娘笑盈盈坐下,先翻了两张礼单,随即啧了一声,“果然都是老路子。金的、玉的、字画、经卷,这些东西往老太太跟前一摆,别说出彩,怕是她老人家自己都要先看困了。”
苏清漪没说话。
裴姑娘却忽然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故意的促狭:“其实,我倒想到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留春斋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青杏先偷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。
苏清漪指尖一顿,脸色倒没变,只淡淡道:“你这是来出主意,还是来给我添堵?”
“我这分明是正经出主意。”裴姑娘理直气壮,“你自己想想,老太太礼佛,最喜清净,又不爱那些俗艳冲鼻的香粉香膏。留春斋近来那几样花露香露,不正好合适?”
苏清漪冷声道:“那是沈砚的铺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姑娘眨了眨眼,“可东西是东西,人是人。你如今替老太太寻寿礼,总不能因为铺子主人是谁,便把最合适的东西先划出去吧?”
这话说得极准,也极烦人。
苏清漪本能地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竟一时没能接上。
因为她心里很清楚,裴姑娘说得没错。
留春斋的净手皂她用过,花露她也试过。无论她嘴上怎么不愿承认,那些东西都不是靠名声吹起来的空架子,而是真做得出来、也真用得住。
若要说最适合老太太的礼,留春斋里,或许当真有。
裴姑娘见她不说话,立刻乘胜追击:“又不是让你敲锣打鼓去。戴个帷帽,悄悄去一趟,买完就走。你若实在不想见他,挑个他不在的时候便是了。”
苏清漪抿着唇,许久才道:“谁说我是为了避他?”
裴姑娘立刻笑了:“好好好,不是避他,是苏大小姐体恤京城风大,不想抛头露面。”
半个时辰后,苏清漪便戴着帷帽,坐上了去城南的马车。
青杏坐在一旁,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些。
她心里其实明白,自家小姐这一趟,哪怕嘴上不认,也绝不只是单纯来买礼。可也正因如此,她才更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马车停在留春斋外时,苏清漪掀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脸很净。
不像脂粉铺子那般花俏,也不像寻常杂铺热闹得恨不得把货挂到街上。门头上“留春斋”三个字写得清清爽爽,静得像一家卖书的小斋。
她下车时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,反倒更重了一分。
这铺子和她想象里不太一样。
不张扬,却体面。
像如今的沈砚——偏偏也是这样,不动声色地和从前完全不同了。
她进门后,冯掌柜立刻迎了上来,见来客戴着帷帽,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,语气也更稳了些:“姑娘看看什么?”
苏清漪没立刻答,只先在货架前慢慢看了一圈。
净手留香皂仍旧摆在最显眼处,旁边几只小瓶花露香露各有细签。她目光落到其中几瓶偏轻浅的春日香露上,停了停,最终还是开口道:“可有更适合年长之人的寿礼?”
冯掌柜刚要回话,后堂帘子却轻轻一动。
沈砚正从后头进来。
他原是从作坊那边刚过来,袖口还挽着一点,显然是来查货的。人刚迈进前堂,便一眼看见了那道戴着帷帽、站得极端正的身影。
只一瞬,他便认出来了。
苏清漪。
而苏清漪也在他出声前,先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与声音。她背脊微微一僵,心里头一个念头便是——裴姑娘这张嘴,果然不该信。
她原以为自己挑了个不前不后的时辰,至少不会正撞上他。
偏偏还是撞上了。
沈砚只顿了半拍,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意外,更没像从前那样先拿话逗她,只很自然地走到柜边,看了眼冯掌柜,又看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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