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春斋那边照常进账,旧蜡坊这边照常冒香,钱记书坊却成了沈砚这几日最上心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钱掌柜突然长了良心。
而是因为沈砚把那一半干股拿到手后,第一天去后院看了一圈,差点当场把“传播效率”四个字写在脸上骂出来。
钱记书坊后院不大,屋里却挤得满满当当。十几个抄手埋着头,蘸墨、誊写、晾纸、装订,个个像在和自己的手腕拼命。地上摞着旧稿,新稿,半干的誊本,空气里一股墨味混着浆糊味,倒是很符合文人想象中的“书香”,可在沈砚眼里,这地方简直像一台吭哧吭哧还总卡壳的老牛车。
钱掌柜跟在旁边,小心赔笑:“沈公子,咱们钱记的抄手,在文街已算快的了。寻常一篇千字短文,熟手一天能出七八份,若赶上人多时——”
“七八份?”沈砚转头看他,“你说得这么自豪,我差点以为你一天能给我抄出七八百份。”
钱掌柜笑容一僵。
沈砚没再搭理他,继续往里走。
抄手慢,已经够让他牙酸。更让他头疼的,是墙边立着的那几块旧雕版。
厚木板沉得像门板,上头刻着字,一整页文章全钉死在一块板上。旁边站着个刻工,手上还沾着木屑,一脸小心地陪着。
“这个,是最近新刻的一篇策文。”钱掌柜忙介绍,“若卖得好,后头便可反复印。”
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,字倒还算工整,可一整页全雕在一块上,想想都替这时代的手艺人腰疼。
“刻错了怎么办?”他随口问。
刻工老老实实道:“若只错一两笔,还可想法补。若错在要紧处……便得重来。”
“重来?”
“是。”
沈砚啧了一声,把雕版放回去。
这玩意儿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,已经算传播利器。可在他眼里,问题实在太明显了。
抄写靠人,慢,还容易错。
整版雕刻虽然能反复印,可每刻一篇新文,便是重新开一块板。刻工贵,时间长,错一个字还可能整页重来。遇上临时要用的东西,根本来不及。
最要命的是,不论抄写还是雕版,主动权都太散。
诗词文章写得再好,若传播还要靠别人慢腾腾誊、慢腾腾刻,那就像你手里有刀,刀柄却在别人手里。
沈砚看着屋里那十几个抄手,心里只浮出一句很朴素的话。
这效率,拿去跟人打舆论仗,怕不是还没出手,对方祖坟都修好了。
他在后院转完一圈,回到前堂时,脸上那点散漫笑意已淡了不少。
钱掌柜在一旁看得心里发虚,小心问:“沈公子,可是有哪里不妥?”
“哪儿都不妥。”沈砚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你这地方,赚钱能赚,但赚得像拿指甲盖刨土。”
钱掌柜额角一跳:“那……公子可有高见?”
“有。”沈砚把茶盏一放,“先别让后院那帮人闲着,照旧抄,照旧刻,该卖的照旧卖。可我这边,得另外开一条线。”
“什么线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一条能让你以后看见整版雕刻,都觉得自己从前像在拿绣花针挖井的线。”
钱掌柜没听懂,但不妨碍他觉得这话很大。
而沈砚说完,当天便回去找周老账房,又在旧蜡坊旁边悄悄租下了一处小院。
院子比蜡坊更小,也更破,胜在隐蔽,院墙高,门偏,平日巷里人少,进出不扎眼。常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忍不住道:“少爷,您现在怎么越来越爱租破院子?”
“因为破院子便宜,还不容易被蠢人盯上。”沈砚往里走,边走边看,“再说了,真能生银子的东西,一开始就该长在这种地方。”
他把院子转了一圈,当场定下分工。
东边屋放木料和工具。
西边屋排字、晾纸。
中间空地改长案。
灶房暂时不用熬皂,改成熬胶和试固定法子。
然后他把许木匠、赵木头,还有旧蜡坊里两个手脚最麻利的小工全调了过来。
许木匠一听少爷又有新活,起先还挺有干劲,等沈砚把要求一说出来,他脸都拧了。
“把字……一个个刻在小木块上?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。
“不是刻一整页,是每个字分开刻?”
“对。”
许木匠站在原地,沉默了三息,终于忍不住道:“少爷,恕我直言,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?”
常福在旁边“噗”一声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憋住。
许木匠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:“整页刻版,虽费工,可刻好了就能印。您现在要一个字一个字刻小木块,先不说得刻多少,光是后头排这些字,就够把人眼看花了。若每次还得重新摆,这不是比整版还麻烦?”
“你这话,问得挺对。”沈砚居然没骂,反而拉过一张纸,在桌上画了个格子,“所以关键不在刻字,在复用。”
他一边画,一边说。
“整版雕,一篇文是一块板。换一篇,再来一块。你刻的是整页,废的也是整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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