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沈府后院的灯却还亮着。
沈砚从宫里回来之后,先被常福围着问了半天,最后实在被问烦了,才把人一脚踢去门外守着。等屋里总算安静下来,他坐在案边,把今日在御书房里的一言一语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不对。
不对的,不是皇帝召见。
也不是皇帝看重他。
而是皇帝看重得……太有分寸了。
商税、军粮、留春斋、印言斋、宫中采办,皇帝都问了,偏偏对活字印刷这件最该敏感、也最容易掀起波澜的事,提得极淡。
淡得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可这怎么可能。
老皇帝若真是个只会坐在龙椅上听风声的人,大宁朝也不至于撑到今天。活字一出,最先被撬动的绝不是几家书坊,而是世家、士林、藏书名门和那些靠“文章传得慢、名望养得久”吃饭的人。
这东西,比香皂、花露、甚至比一篇商税策都更像刀。
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可他偏偏没多问。
沈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心里那点疑云越积越浓,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常福那种冒冒失失的跑法。
稳,沉,还有点熟。
下一刻,门外响起声音。
“少爷,老爷请您去书房。”
沈砚抬了抬眉。
“我就知道,宫里这趟回来,家里这关肯定也躲不过。”
他起身披了外袍,慢悠悠往书房去。
沈廷山的书房里,灯火比平日更亮一些。
案上没有摊着军务文书,反倒像是特意清出来的一块地方,只放着一盏茶和一只小炉。沈廷山坐在案后,神情看不出喜怒,见沈砚进来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沈砚依言坐下,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脸色。
不算差。
至少不是那种“你又给沈家惹了多大祸”的脸色。
可也绝谈不上轻松。
“父亲大半夜叫我来,”沈砚先开口,“总不至于只是想夸我一句,陛下面前答得不错?”
沈廷山冷哼一声。
“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,连御书房都敢当讲堂。”
“那也得分是谁问。”沈砚笑了笑,“陛下既然想听实话,儿子总不能专门捡假的说。”
沈廷山没接这句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半晌才道:“陛下今日这样,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”
这话一出,沈砚神色微微一正。
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是,他看重你。”
沈廷山把茶盏放下,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。
“不是看重你会写诗,不是看重你会做买卖,也不只是看重你那几篇策论。”
“他是真把你当成了个能办事的人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沈砚其实心里有数,可这句话从沈廷山口中说出来,分量还是不一样。
“这不是好事么?”他问。
“对旁人来说,也许是天大的好事。”沈廷山看着他,“对你来说,未必全是。”
沈砚没插话。
他知道,后头才是正题。
果然,沈廷山略一沉吟,继续道:“陛下今日叫你入御书房,身边还特地留了二公主在。”
“这件事,你自己怎么想?”
沈砚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父亲总不会是觉得,陛下单纯是想给二公主找个先生,让她学学怎么卖皂吧?”
“你自己都不信,何必问我。”
沈廷山声音更沉了些。
“二公主的性子,满京城都知道。她武艺好,脾气直,心思也不在那些后宫内宅的弯弯绕上。论夺嫡,她反倒是最不像会去争的人。”
“也正因如此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像是要把他的反应看透。
“她若被拿来赐婚,反倒最合适。”
这一下,屋里彻底静了。
连炉上的茶水轻轻一响,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沈砚先是没说话,过了两息,才抬手指了指自己。
“父亲是说,陛下可能想把二公主……许给我?”
“只是可能。”沈廷山道,“但这个可能,不小。”
沈砚嘴角一抽。
这消息,饶是他这一路走来见的风浪已经不少,也还是有点被拍了一下脑门的感觉。
他原以为皇帝把萧清棠塞到他这边,最多是存了保护、观察、或者让她学点务实手段的心思。
可若再往深一层看——
一个最不可能为帝的公主。
一个如今已明显被皇帝看重、又聪明得过头的年轻臣子。
把这两人绑在一起,既不至于让某位有夺嫡可能的公主或皇子平白得了他这个助力,又能稳稳把他拴进皇家。
这手法,倒确实很像皇帝会干的事。
沈砚沉默片刻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这心思,也太不讲武德了。”
沈廷山瞪了他一眼:“御书房里的事,也轮得到你说这种话?”
“儿子这不是在家里么。”沈砚摸了摸鼻子,“再说了,我若今日在御书房里敢这么说,怕不是现在已经被拖去殿外吹冷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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