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二人起身后,老皇帝目光先落到沈砚身上,淡淡道:“腰牌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沈砚拱手,“臣惶恐。”
“少说这些虚话。”老皇帝看着他,“给你牌子,是看你昨夜还算想明白了一点事。”
沈砚心下一惊:这老皇帝都知道?果然姜还是老的辣。
心中一动,立刻道:“臣不敢自作聪明,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若只攥在臣自己手里,未免太轻狂。”
老皇帝听见这句,眼底才露出一点真正的满意。
“你倒不算太蠢。”
一旁的萧清棠听得有些莫名,直接问道:“父皇,你们在打什么哑谜?”
老皇帝没先回她,只看向沈砚:“你自己说。”
沈砚也不推,拱手上前一步。
“臣今日入宫,正是想把活字印刷之法,正式献于陛下。”
话音落下,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清棠这才明白过来,眼神顿时亮了亮。
老皇帝却没有太多意外,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话。
“说说吧,怎么个献法。”
沈砚早在来路上便已想清楚,此刻答得极稳:“活字之术,是臣偶得其法,先前拿来试印文章,确能大增效率。但此术一旦铺开,牵动甚大,不宜只作一间书坊牟利之器。”
“臣愿将此术献于陛下,宫中可先掌其根本与名义。至于臣手中印言斋,仍可继续试行、完善工序,替陛下先把这条路走稳。”
这话说得分寸极好。
不是把东西一股脑全扔出去,自己什么都不管。
也不是假模假式说献,实际仍把最要紧的地方死死攥着。
是献根本,也献名义,让皇帝占住最上头的位置;而他自己,则保留执行和继续打磨的手。
老皇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“臣本就是做买卖的。”沈砚很坦然,“只是有些账,不能只算银子。”
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话,倒比你望月楼上骂人的那些更像样。”
沈砚干咳一声:“臣在望月楼上,也算是被逼得失了些斯文。”
“你若当时还讲斯文,活字也砸不响。”老皇帝看了他一眼,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沈砚一招手,外头候着的内侍便把他随身带入宫中的小木匣抬了进来。
匣中不算大阵仗,却五脏俱全:字模、排框、刷具、纸张、样稿,都整整齐齐码着。
老皇帝显然比望月楼上那帮文士懂得更快。
沈砚只示意了一遍字模排版的基本路数,他便已看出此术真正可怕的地方,不在“新奇”,在“可反复用、可迅速传”。
等沈砚在御书房里亲自示范,将一小段文字排版、刷墨、印出第一张样纸时,老皇帝眼里的笑意终于真正压不住了。
“好!”
这一个字,比旁人十句称赞都重。
萧清棠也凑近看了看,拿起那张样纸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干脆道:“这可比抄书快多了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沈砚笑道,“快,而且稳。”
老皇帝却不止看到了快。
“此法若用于朝廷文书、告示、律令、赈灾文告,乃至军中号令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便停了下来。
有些话,不必说尽。
沈砚也没接得太满,只拱手道:“此术如何用,用到哪一步,自当由陛下定夺。”
老皇帝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“你这回献上来的,不只是个印书法子。”
“是条路。”
“也是把刀。”
沈砚没否认:“臣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老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:“既知是刀,便该知道,光会把刀磨快还不够。”
“刀快,得看持刀的人心里有没有个分寸。”
“你既然会写策,也会做买卖,如今又拿出活字,朕便再考你一回。”
沈砚神色微凝:“请陛下出题。”
老皇帝靠在椅背上,目光掠过案边一只白瓷花觚。花觚中并无繁花,只插着几枝新荷叶,叶色青润,静静立在那里。
“朕不要你写商税,也不要你写兵粮。”
“写一篇短文。”
“就写——莲。”
萧清棠一愣,显然没想到父皇会忽然出这种题。
沈砚却心头微微一震。
写莲。
皇帝这题,绝不会只是让他卖卖文采。
昨夜才说活字是刀,今日又让他写莲。刀之后是莲,问的多半不是技巧,而是心性与立场。
沈砚只略一沉吟,便拱手道:“臣愿试笔。”
内侍立刻铺纸研墨。
御书房内一时极静,连萧清棠都不再说话,只站在一旁看着。
沈砚提笔,脑中却已浮出那篇最合适的文字。
不是诗,不是赋。
是一篇短而锋净、几乎一出便能定气的名文。
《爱莲说》。
这篇放在此时,恰到好处。
它写莲,却又不只写莲。
写的是不蔓不枝,是香远益清,是中通外直,也是立身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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