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转头看她,眼里多了点笑意:“殿下真是学得快。”
“这不难看出来。”萧清棠道,“只是从前我没想过,一间小铺也能看出这么多人情往来。”
“人情往来最值钱。”沈砚道,“银子是眼前账,人情和消息是后账。前者能让铺子活,后者才能让铺子站得稳。”
萧清棠点了点头,神情比来时更认真些。
从留春斋出来时,她回头看了眼那块匾额,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这不是一间卖香物的新鲜铺子那么简单。
再往后,便是印言斋。
和留春斋相比,印言斋前头更杂,也更闹。门口依旧有人递稿、问号、催排期,钱掌柜忙得脚不沾地,见沈砚来了,像见了救星。
“东家,后头新来的几个人正在复校,吕秀才和陈秀才差点为了一个‘漕’字该放哪行争起来。”
沈砚听乐了:“争字比争命都认真,说明这月钱没白发。”
萧清棠原本还以为所谓印坊,无非是一群工匠刷墨印纸。等进了后院,她才真正愣住。
院里坐着十来个人。
有匠人,也有一眼便能看出是读书人的瘦削男子。那些读书人衣衫并不体面,有几个甚至旧得发白,可此刻全都埋着头,或校稿,或对字,或按着一摞摞字模找常用字,神情专注得近乎发狠。
其中一个三十上下的秀才,眼下发青,手边放着半碗早凉了的粥,却连看都没看一眼,只拿红笔在稿子边上飞快勾错。另一个年纪更轻些,正和同伴低声争一句句读,争得额上都见了汗。
不远处,一个瘦得脸颊发陷的青年捏着新发下来的几枚碎银,手都在抖,眼眶也红得厉害,却还要死死忍着,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萧清棠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从小也读书,见过的读书人大多衣冠整洁,最不济也还端着一口“士”的气。她一直以为,读书人与铜臭之间,至少隔着一层自矜的东西。
可眼前这一幕,把她心里那层想当然,轻轻撕开了。
这些人分明也是读书人。
却为了几钱银子,为了多校一篇稿、少错一个字、月底多拿一点计件钱,认真得近乎卑微。
“东家,这篇再给我一篇。”
“我今夜还能再校一稿。”
“那一页我已经对完了,若再多一页,月底能多半钱……”
这样的声音不高,却一下一下砸进萧清棠耳朵里。
她站在原地,神情第一次明显怔住了。
沈砚没有立刻说话,只带她站在一旁,看着院里的忙乱和秩序并行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清棠才低声道:“他们……都是读书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”
她问得很直。
不是嫌弃,也不是看不起。
只是纯粹的不解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,慢慢道:“因为清高填不饱肚子。”
萧清棠沉默了。
沈砚往前走了两步,随手从一人案上拿起一页校好的稿子,看了眼,又放下。
“殿下平日见的,多半是能站出来说话的读书人。可这世上更多的,是考了很多年也考不上、家里供不起、又不愿真丢了读书种子的人。”
“他们要吃饭,要活命,要给家里回一点银子,还想留住一点读书人的体面。”
“印言斋给的,不只是月钱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个攥着碎银眼眶发红的青年。
“是活路。”
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喉头微微一动。
“可他们这样,不觉得……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么?”
沈砚笑了笑:“身份?”
“殿下,快饿死的时候,身份是最不经吃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替我校稿、排版、复核,我给他们银子,给他们规矩,做得好的人,后头还能印自己的文集。”
“这不是辱没他们,是让他们先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平。
“人活下来,才有资格谈骨气。连饭都吃不上,还硬撑着装清贵,那不叫高洁,叫蠢。”
这几句话,像一盆并不烫却极实的水,直直浇到萧清棠心里。
她一直知道民间不易。
也见过穷人、灾民、流民。
可读书人,在她心里总归还带着一层“该比旁人更体面”的影子。
如今才知道,那层体面很多时候不过是远远看着好看。真落到泥地里,落到生计上,照样得为几钱银子红眼,照样会为了多一页稿子熬夜。
不是他们不清高。
是清高真换不来饭。
院里这时有个秀才校完一篇稿,小心翼翼去问周老账房:“这篇若错漏最少,是不是能算上等?”
周老账房头也不抬:“若真最少,便按上等记。”
那秀才眼睛一下亮了,连声音都轻快了些。
萧清棠看着那一点毫不掩饰的高兴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过多半钱,半钱而已。
可那人高兴得像得了一场大赏。
她忽然低声道:“原来这就是你说的……规矩和活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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