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沉默了两息,随后缓缓感慨。
“文人这张嘴,真是比活字都能排。”
萧清棠终究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你自己听着都离谱吧?”
“岂止离谱。”沈砚叹气,心道:“我都想替原主喊一句,兄弟你何德何能,死了还能被包装成大宁朝第一卧底君子。”
正说着,常福抱着帖子一路冲进来,神色复杂得很。
“少爷,老爷叫您去前厅……外头人更多了。”
沈砚起身,把手里的账册一合,顺手又抓了一把瓜子,这才往前厅去。
到前头时,沈廷山已经坐回主位,脸色还是那副不太像高兴也不太像不高兴的样子,只是桌上那一摞帖子,已经堆得像小山。
沈砚一进门,沈廷山便看了他一眼。
“自己去门后看看。”
沈砚也不废话,走到暗处往外一瞧,嘴角也不由得轻轻一抽。
这阵仗,比他想的还夸张。
几个前些日子在望月楼上还端着前辈架子的老文士,如今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门口,像生怕惊扰了什么。后头那些年轻士子更离谱,眼神亮得活像只要他一露面,他们便能当场背一篇《爱莲说》助兴。
甚至还有人手里真捧着一枝莲。
沈砚看得脑仁都有点疼。
“这帮人是真把我当莲花精了。”
沈廷山听见这句,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。”
“那不然呢?”沈砚转身回来,在下首坐下,“儿子总不能真出去给他们讲一段‘我如何从勾栏浪子变成君子标本’。”
沈廷山目光扫过那堆帖子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谢客。”
“嗯?”
“全谢。”沈砚答得很干脆,“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见。”
沈廷山盯着他:“理由。”
“捧得太高,摔得太狠。”沈砚懒洋洋道,“《爱莲说》是好文章,可再好的文章,也不能真把我写成圣人。现在外头这股劲儿,已经不是正常夸了,是造神。”
“造神这种事,最怕的不是捧不起来,是捧起来之后,谁都想看你有没有一处不够高。”
“我若这两天挨个见人、到处露脸,今日他们夸我谦谦君子,明日便会开始挑我一举一动配不配得上这身名。”
“与其站出去让他们近看,不如先退一步,让他们自己接着想。”
沈廷山听完,眼神微微沉了沉。
“你倒还没被这阵风吹昏头。”
“儿子又不傻。”沈砚一笑,“君子名头听着好听,可真当了,连嗑瓜子都容易被解读成‘淡泊闲适’。”
这话说得前厅几人都想笑,又不敢笑得太明显。
沈廷山沉默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。
“既如此,便按你说的办。”
沈砚立刻转头看向常福:“去,把大门关严,再挂块牌子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——”沈砚想了想,清了清嗓子,“‘偶得佳句,不敢受盛名,谢绝来客’。”
常福眼睛一亮:“少爷,这词儿够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那外头若还不走呢?”
“就再加一句,”沈砚慢悠悠补上,“‘沈某德薄才浅,愧不敢当,望诸君自重。’”
常福抱着那块新写好的牌子出去时,脚步都轻了三分。
不多时,沈府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只留下一道不高不低的门缝。门外挂上谢客牌后,原本嗡嗡的人声竟真静了一下。
片刻后,门外爆发出的,却不是失望,反而是更低更热的议论。
“看见了吗?真君子也!”
“如此盛名临身,却闭门谢客,不受吹捧,这才是莲之风骨!”
“沈公子果然不慕虚名。”
“我就说,能写出‘出淤泥而不染’之人,岂会贪图这点浮华热闹?”
甚至还有个老先生在门外长叹一声:“老夫今日不得见,反倒更知其人品高洁。”
门里听见这些的常福,脸上表情一时精彩得很,赶紧小跑回来复述给沈砚。
沈砚听完,缓缓把手里的茶放下。
“你看。”
“我就说不能见。”
“越不见,他们越来劲。”
萧清棠坐在一旁,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“你们这群文人,也太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又觉得不对,改口道,“不对,你也算文人。”
“我最多算文人里的异类。”沈砚十分谦虚,“他们是自我攻略,我是被动登神。”
“被动登神?”萧清棠听得直皱眉,“你哪来这么多怪词。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她看着他这副明明刚被全城文士捧上神坛,却依旧一手抓瓜子一手翻账册的样子,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。
“外头现在都把你传成不慕名利的真君子,结果你人在院里,一边嗑瓜子一边算留春斋昨日多卖了多少花露。”
“殿下这话不公平。”沈砚一本正经地纠正她,“臣不是一边嗑瓜子一边算账,臣是先嗑完一把,再认真算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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