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宁军入城后,没有越过南市。
盾手守住南门,火枪营封住通往宫城的三条街口,工兵接管粮仓、钟楼与水井。那些丢下兵器的高丽守军被分队登记,伤者送去军医棚,其余人留在原地,不得擅自离开。
宫城方向依旧门户紧闭。
城内偶有急促马蹄声,却始终没有成队兵马冲出来。主战派还控制着宫门和高丽王,南门失守的消息传进去后,王城深处的几处火光来回移动,像有人在高墙后争抢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沈砚把临时议事处设在南门内的一座旧官署。
官署正堂没有换匾,大宁军也没有往堂上搬金银器物。长案中央铺着王城图,左边是缴获舰册,右边是海疆死难名册。萧清棠的水门图、萧长宁的入城军令和萧云昭刚送来的宫城消息,各压住一角。
天色将暗时,宫城终于开了一道侧门。
一行十余人举着白灯走出,为首者穿着高丽旧制朝服,双手捧一只黑漆匣。白灯之后没有王旗,只有四名未佩兵器的随员与六名南门守军。
萧长宁立在堂外石阶下,赤枪横在身后。
“止步。”
来人停在院门外。
大宁军士上前验过衣袖、靴底与漆匣,确认没有暗器和火药,才放他们进入前院。高丽使者没有因此动怒,低着头走到堂前,双膝跪下。
“高丽王奉降书,请大宁定海王、诸位殿下阅览。”
堂内无人去接。
沈砚坐在长案后,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漆匣。
“高丽王能自己说话了?”
使者额角一紧,仍维持着叩首姿势。
“王上受惊染病,宫中诸臣奉王命议定降书。王印俱在,可验真伪。”
萧云昭坐在侧案旁,指尖压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。
宫中主战派仍守着内殿,高丽王身边全是他们的人。这封所谓降书,未必是王意,却一定是宫中几股势力互相拉扯之后,勉强挤出来的东西。
沈砚道:“打开。”
军士接过漆匣,当着众人验了封蜡,取出降书。苏清漪没有先读正文,只检查纸张、印泥与骑缝印,又让两名通译分别核对高丽文字。
半炷香后,她将降书铺在案上。
“王印是真,文字无涂改。”
沈砚垂眸看去。
降书写得很长。
先说高丽与大宁隔海相望,历来有通商往来;再说近年海寇猖獗、权臣误国,以致两国刀兵相见。高丽王愿去帝号、称国王,向大宁称臣纳贡,岁贡金银、海货与马匹,并献出三处沿海港口供大宁驻军。
作为交换,大宁须承认高丽国号与王统,不得迁动王族,不得改易旧官。高丽水师削减一半,剩余舰船仍由王庭掌管,用来巡海剿寇。船厂、兵营和地方军也照旧保留,只需向大宁备案。
常福站在案边听完,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
“王爷,这到底是降书,还是租三处码头的契书?”
高丽使者抬头道:“高丽愿岁岁纳贡,尊大宁为上国。两国止兵,可使百姓免于战乱。此乃高丽王庭所能退让之极限。”
沈砚把降书推回案中。
“你们还挺委屈。”
使者伏下身:“下臣不敢。”
“那便起来说话。”
使者迟疑片刻,依言起身。他的膝盖因久跪有些僵,站稳后双手仍垂在身前,不敢越过衣袖半寸。
沈砚没有骂降书荒唐,也没有拿已经打开的南门讥讽对方。他从右手边抽出一页纸,放在降书旁。
“本王有三问。”
“你答得出,这封降书再议。”
“答不出,便原样带回去。”
高丽使者深吸一口气:“请王爷问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第一问。”
“高丽水师多年纵容海寇,给倭寇船、粮、铁料与硫磺。那些人越海犯我大宁东南,烧村、抢粮、掳掠妇孺。沿海死者,不是一年,也不是一县。”
他指尖落在那页纸上。
“你们如今只写一句权臣误国,便要翻过去。”
“死去的人,谁来偿?”
堂内很静。
高丽使者的目光落向苏清漪面前那只厚重木匣,又很快收回。
“海寇之祸,高丽百姓亦深受其害。王庭驭下不严,愿增岁贡,抚恤大宁海疆死难之家。至于勾连海寇者,可由高丽自行查办,择其首恶,明正典刑。”
“自行查办?”沈砚问。
“高丽自有律法与祖制。国中罪人,当由王庭审理。若尽交外廷,百官与百姓必生疑惧,不利两国止战。”
沈砚没有与他争祖制。
“第二问。”
“靖海王勾结高丽与倭寇,纵外敌犯我海疆,谋夺大宁皇位。高丽暗线还参与伪钞、刺驾、毁桥,许诺扶立大宁宗室傀儡。”
“这些罪证,你们准备交多少?”
使者道:“降书已言明,愿交涉事官员名册,并将来往文书封存交验。只是其中涉及高丽王族与朝臣私札,不宜尽数流出。”
“何人为涉事官员,由谁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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