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由高丽王庭核定。”
“哪封信能交,哪封信不宜流出,也由你们定?”
使者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王爷,两国即便议和,也须顾及彼此体面。高丽既已称臣,大宁若还要尽取内廷档案,恐伤王统尊严。”
沈砚拿起降书,翻到写着称臣纳贡的那一段。
“体面写了七页,罪证写了两行。”
他把纸放下。
“你们的笔很会照顾王统。”
苏清漪抬眸看了一眼那名使者,没有说话。她手边那只木匣,却被书吏缓缓推到了长案中央。
沈砚问出第三句。
“第三问。”
“你们要求保留国号、王位、船厂、水师、地方军和旧有官制。大宁退兵之后,高丽仍有造船之地、用兵之人、征粮之权。”
“今年你们称臣,明年换一批人执政,再把海寇换件衣裳送出去。”
“凭什么保证不会复叛?”
高丽使者立刻答道:“可立盟誓,可送王子入大宁为质,亦可由大宁派使臣常驻王城。水师削半,港口献三,已不足与大宁铁舰相抗。”
萧清棠听到这里,伸手取过左侧那本舰册。
厚册落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口中的水师,在哪里?”
使者神色一滞。
萧清棠翻开第一页。
“主港缴获战船十三艘,北部小港缴获战船二十三艘、火船十一艘、征用渔船四十七艘。另有浅水船、运粮船、快艇,皆已按船号、吃水、船况登记。”
她又翻过一页。
“高丽水师将旗、调船文书、灯号册、潮道图,也都在大宁军中。”
“你们打算削减哪一半?”
使者脸色微白。
“各地尚有巡船与地方水军。”
“那便一并交册。”萧清棠道,“你要保留的不是水师,是重新造出一支水师的名分。”
使者急声道:“沿海漫长,若没有船只巡防,海寇、盗匪与走私必起。大宁远道而来,不可能替高丽守遍每一处渔港。保留部分船厂与水军,也是为百姓安稳。”
“百姓安稳。”
苏清漪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解开木匣铜扣。
匣中没有盟书,也没有朝臣奏章。
只有一册又一册名录。
最上方那册封皮已被海气浸得微微发硬,边角留着多次翻阅的痕迹。苏清漪将它取出,放到降书之上。
“东南海疆死难名册第一卷。”
她翻开册页。
“澄海县,白沙村,死四十七人。姓名可核者三十二,无名者十五。”
下一页。
“临潮县,石门镇,死一百零九人。失踪二十六人,焚毁民船十八艘。”
再下一页。
“靖平码头,商户、水手、搬运民夫共死七十三人。另有九名孩童,姓名已补录。”
苏清漪没有抬高声音。
她一页页翻过,纸张摩擦声清楚地落在堂中。每一页都有地方、年月、姓名、伤亡缘由与核验来源。能查到姓名的写姓名,查不到的便记村镇、年岁和衣物特征。
高丽使者几次想开口,最终都没有出声。
苏清漪合上第一卷,又从匣中取出第二卷。
“这样的名册,不止一卷。”
她看向使者。
“你们的降书里,海疆死者只有‘两国误会,兵祸连年’八个字。”
“若今日仍只谈祖制、王统和岁贡,这些人便又要被删掉一次。”
使者喉头发紧:“苏主事,下臣并非否认死难。高丽愿赔银、祭奠,也愿派使谢罪。只是国号与王统关乎万民归属。若骤然废去,地方必乱,百姓反受其害。”
苏清漪没有替沈砚回答。
她把名册留在降书上,退回侧案坐下。指尖按住封皮时,她目光仍停在那一行行姓名上。
一张降书可以把多年纵寇写成驭下不严,把通敌刺驾写成私臣擅为,也能把保留船厂水师写成安抚百姓。
可这些名册一旦摆在桌上,那些话便没法再只围着礼法打转。
沈砚拿过一张空白纸。
“你说地方会乱,这话不全错。”
使者抬起头。
“所以大宁不会砍掉所有旧吏,也不会让军队挨家挨户搜粮。”沈砚道,“熟悉户籍、仓粮、水利与民情的基层吏员,可以暂时留用,重新登记,听候审查。”
“但王庭不能留。”
高丽使者脸色骤变。
沈砚提笔,一条条写下。
“第一,交出主战首恶、仍藏在王城中的倭寇人员,以及参与纵寇、通敌、刺驾之人。”
“第二,交出全部通敌档案。不是王庭挑过以后愿意给的几册,是高丽内廷、水师、船厂、军需与海外往来的全部账册、港图、兵册和书信。”
“第三,废除高丽国号,解散王军与地方私兵。所有水师印信、船厂、军械库、火药库归大宁封存。”
“第四,王族接受大宁安置。不得继续以旧王名义征兵、征粮、发令。”
“第五,王城及各地暂设军政衙门。地方治安、钱粮、港口与军械,由大宁统一接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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