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。”苏清漪提笔,墨迹落得端端正正。“让后人知道,定海王也有听军令的时候。”
“我听得一直很好。”
“这一句不实,不记。”
暮色压下时,外海救援才告一段落。
三处出口仍由快船轮值。降帆船只被拖到下风隔离位,伤者送往军医艇,未受伤俘虏分船看押。顾七舟带测深艇在火区外缘走了第一轮,只标出几处漂浮残骸与疑似沉船位置,没有进入礁线。岸边炮烟也被记下四处。没有定数,没有射界,只在海图上留下灰点,旁边标着烟色、时辰与大致落点。
镇海号换过夜更。
沈砚从军医艇回来,护腕被海水和烟灰浸得发硬。方才帮着拉一名落水者时,系带松开一截,贴在袖边,走动间不时拍打手背。他推开舰桥后舱的门,萧清棠正站在小桌前看最后一份煤水回执。
后舱不大,只有一盏罩灯。窗外海火已经暗了许多,偶尔还有爆响从远处传来。
萧清棠抬眼看见他的手腕。
“过来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:“夫人这语气,像要验收缴获物。”
“手。”
他老实伸过去。
萧清棠解开松掉的护腕。皮革边缘沾着盐粒,系带也扭在一起。她以指腹抹去灰迹,重新贴着腕骨收紧,再把带尾穿过铜扣。她的手指有几处薄茧,动作却很稳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你再紧半分就疼了。”
萧清棠看了他一眼,果然松了半分。
沈砚笑道:“还说海上不听我的,这不是挺听?”
“这是你的手,不是舰队。”
铜扣轻响,护腕重新系好。
萧清棠没有立刻松手。她拇指压在护腕边缘,沉默片刻才道:“今日我不是不想追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火舟撞回去时,我也想让两舰前压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岸上的旗乱了,倭船也在烧。再近一些,主炮能打到礁后的船。”
舱外有水兵走过,脚步很快又远去。
“可我不知道礁后水深,不知道沉船在哪,也不知道岸上还有多少炮。”萧清棠道,“镇海号上有你,靖海号和各船上也都是跟我出海的人。”
“我不愿拿你和整支舰队,去换一时痛快。”
她抬起眼,灯下的眸子清亮,没有先前因不擅揣度人心而生出的迟疑。
“以前我总怕自己想得不如你们深。朝堂上的话,我常听不出几层意思。今日那些将领来找你时,我也想过,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慢。”
沈砚反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朝堂上绕八圈才肯说人话,不算本事。”
萧清棠眉梢轻动。
沈砚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再说,家中听妻子的,海上更该听。”
“你在家中何时听过?”
“夫人不能因为我偶尔顶嘴,便否认大方向。”
“你每日都顶。”
“那叫夫妻议政。”
萧清棠终于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浅,却将整日绷着的锋锐松开少许。她没有抽回手,只道:“海上不是让着我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沈砚收了玩笑,“你拿帅印,是因为你能把舰队带回来。”
“我信你守得住三口,也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今日不是我护着你不让你上前,是你护着镇海号、靖海号和所有船。”
萧清棠望着他,指尖慢慢收紧。
沈砚以前总习惯把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位置。怕她直来直往吃亏,怕她拔剑太快,怕战场上那一步迈得太远。如今他仍会担心,却没有因为担心便伸手去夺她的军令。
她替他把护腕最后一截系带压进皮环。
“明日仍听我的?”
“海上一直听你的。”
“若我判断错了?”
“你下令,我提醒。提醒之后,仍由你定。”沈砚道,“夫妻不是谁替谁永远正确。是你拿舵时,我不在旁边抢舵轮。”
萧清棠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也别再亲自去救生艇拉人。”
“这个不算海上军令吧?”
“算。”
沈砚叹了口气:“帅印在妻,为夫日子艰难。”
“后悔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看向系得整齐的护腕,“挺牢。”
萧清棠松开他的手,拿起桌上最后一份回执。
“北口换防已完,中口沉船位置只核出三处,岸炮烟点四处,明日继续复测。”
沈砚没有去拿那份册子。
“你定。”
萧清棠把回执压到潮图旁,提笔在夜间军令末尾添了一行。三口守位,救生艇轮值,主舰不前压。
罩灯下,海上军令印蘸过朱泥,稳稳落在纸面。
舱外随即传来夜更回报。
“北口在位!”
“南口在位!”
“中口救援艇已归,测深船准备换班!”
萧清棠收起印,推门走上舰桥。
沈砚跟在她身后,抬手试了试重新系紧的护腕。
远处倭岛岸线沉在夜色中,几处炮烟留下的灰点已经落进海图,火区外缘则亮着大宁救援艇的低灯。
萧清棠接过下一轮舰位册。
“先报潮时。”
传令官翻开册页,高声报出第一项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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