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报完潮时,北口接收艇也把那艘倭国传令船拖到了隔离位。
船很小,前桅已断,舵台被霰铁削掉半边。甲板上的旗架倒在舱口,十余面令旗泡过海水,颜色糊成一团。
被俘水手分开押走后,军械官与书吏才依次登船,从船头查到船尾。没有金银,也没有完整军令。旗舱夹板下却藏着一只薄木匣。
匣盖被炮震撞裂,里面的纸烧掉大半,只剩十几张边缘焦黑的残页。最上方画着西岸山形,山崖、礁口与高台之间连着许多长短不同的灯号。另有几页记着绞盘启用、炮位转向和运弹报码,缺字很多,顺序也乱。
军械官没有在船上展开,只按发现位置封入油布袋,连同夹板碎屑一起送回镇海号。海图室里,萧云昭先验过封口。苏清漪戴上薄手套,将残页一张张平码在白纸上。
纸角不能拼合的地方留着空隙,烧焦的碎边也没有被随意裁去。两名通译分别坐在案角,只看自己领到的那一页。顾七舟把倭岛西岸图铺到旁边。
“这是岸防灯号册。”他指向一页残存的山形。“西岸守军以山顶高台传总令,山腰各炮台再回短灯。这里画了三层灯位。海上已经见过的只有山脚四处炮烟和备用旗台,数目对不上。”
苏清漪数过残页上的符号。有些灯位只剩半个圈,有些旁边写着炮号。能辨清的炮号已经到了十七,西岸昨夜真正开火的位置却只有四处。另有数个相同绞盘符号,分别落在北崖、山腰和主港南坡。
常福站在门边看得眼花。“会不会是一本旧册?倭国人以前有十七门炮,后来坏得只剩四门。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道。“也可能是故意让传令船带着假册子,等咱们照图往空处开炮。”
他没有去数纸上的炮号,只翻到其中一张口供。被俘旗手说,北崖有重炮八门,南坡有小炮十余门,山后还有火药库。另一名桨手却说北崖只见过三门炮,平日传令船不得靠岸,炮台位置全靠灯号辨认。两份话互相撞着。
萧云昭道:“旗手知道灯号,却未必见过炮。桨手见过岸,却不一定知道山后布置。”
“所以都只当待核。”沈砚把口供压回原处,“纸也一样。倭国人写了十七,不代表山上真有十七门能打的炮。”
萧清棠看向舷窗外。倭岛西岸已经沉入夜色,火舟留下的余火只剩零星红光。几处先前冒烟的岸炮也没再射击。
镇海号与靖海号都在外海安全水线上,若不向岸靠近,倭国守军没有理由把藏着的炮推出掩体。“要验,便得给他们一个值得开炮的目标。”她道。
沈砚拿起一枚高丽旧舰木标。“那艘左舷受损的旧舰还能动吗?”
萧清棠翻开俘获船册。“能维持低速。前桅断过,右舵齿缺了一枚,左舷裂板已经临时封住。不能接战,锅炉也不能长时升压。”
“船上不留人。”沈砚道。
萧清棠抬眸看他。“照火药港诱饵船的办法?”
“比那次简单。它不必进港,只需挂白旗,沿已经测过的外线缓慢靠岸。”沈砚把旧舰木标放到中口以北。“让倭国人看见一艘受损高丽船脱离大宁编组,像舵机失控,又像准备投降。船头偏向主港,烟要少,速度要慢。若岸上不打,走到限定水线便自行停炉。”
顾七舟量过距离。“从放船点到限定线约三里。只要初始航向压准,退潮余流会把它向北推半个角。方向锁只需修正一次。”
萧清棠道:“快船不跟。测深艇留在外侧,镇海、靖海也不前压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看向残缺灯号册,“我们不是拿它撞港,是问山上的炮在什么地方。”
次日天刚发白,受损高丽旧舰被拖到中口外缘。船上还能使用的火药、炮弹和军械全部卸空,只留下几只压舱水桶。断桅没有修,破帆也只挂起一半。
左舷那道临时封住的裂口涂着新桐油,远远看去仍像随时可能进水。工匠把舵柄压入方向锁,又在船尾装上一只缓慢漏水的木桶。桶中水量降到标线,配重便会拉动棘爪,让右舵修正半格。
白旗挂上残桅。不是大宁降旗,只是一幅没有文字的白布。旧舰原来的高丽船工最后走了一遍甲板,确认锅炉低压、舱内无人、方向锁完好,便依次撤上小艇。萧清棠让人复查三遍人数。“全员离船。”
拖缆解开。旧舰的螺旋桨慢慢转动,船头迎着晨雾向倭岛靠去。镇海号没有升战旗,主炮仍罩着炮衣。靖海号也停在南侧原位,六艘火炮快船守着三口潮点,只留下必要了望手。
海面一时安静。高丽旧舰走得很慢。半张破帆被风吹得不断拍打桅杆,白旗则贴着湿冷海风垂在一侧。锅炉压力不足,烟囱每隔片刻才吐出一缕白汽,像一艘打完败仗后再也跟不上编队的破船。
行过第一里,倭岛岸上没有动静。第二里过半,北侧山顶忽然亮起一点白光。白光被木板遮住,再亮两次。
顾七舟立刻道:“总台问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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