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炮烟自己送到眼前,总不能只记响了几声。”她眼睫被海风吹得轻动,指尖仍压在记录册上。“这份判断先列待核。还需下一轮炮击间隔与道路回声相互印证。”
沈砚笑了笑:“好,听苏主事的。”那语气不是哄,也不是夸她文章写得漂亮。苏清漪看了他一眼,将记录册收回:“本就该听。”
旧舰已接近预设终点。船上第三只漏桶开始排尽,炉膛也烧到尾声。它的速度越来越慢,最终在限定线外侧停下。倭国守军又打了两发警告炮,一发来自北崖更高处的暗台,一发来自南侧礁后的低炮位。两处新烟点随即落进副图。
萧清棠没有等敌人真正击中旧舰。“放拖船。”
两艘无人小拖艇从外线释放,沿已测航道靠近旧舰。它们带着自动浮缆,不载水兵。第一根缆索被浪推偏,第二根顺利挂住旧舰船尾铁架。外侧快船随即收绞盘,将停止升火的诱饵缓缓拖回。
岸炮又响一轮。炮弹够不到外侧快船,只落在旧舰身后。隐藏炮位已经露出,倭国守军再打下去,也只是在替大宁补足射表。
午后,西岸副图铺满整张长案。已确认炮烟十一处。其中北崖重炮三处,山腰绞盘炮两处,南坡轻炮四处,礁后小炮两处。另有高台灯位四处,绞盘位置三处,疑似弹药隐蔽点两处。
每个点旁边都不是一个孤零零的炮号。烟色、炮声到弹着的间隔、首次转向所需时辰、两次装填间隔、可压海域和山后道路,全被分别记下。残缺灯号册上的炮号也只在旁边以灰字对应,没有因数目相近便强行坐实。
萧长宁看完北崖图,手指压在山脚一处背风凹地。“这里能上人。”她将赤枪横放在图边。“北崖正面虽陡,西北侧有一道干涸水沟。夜里让轻装队攀上去,先夺下总台,再沿崖线清炮。岸炮若转不过来,守军近战挡不住火枪和盾手。”
顾七舟看了一眼坡度。“水沟上段接近绝壁,绳梯未必够。”
“先遣队带铁钩。只要第一批二十人上去,便能放长索。”萧长宁道,“等到白日,倭国守军会把山道封死。”
沈砚问:“第一批二十人若被崖顶发现呢?”
萧长宁没有回避。“伤亡会重。”
“山腰炮台有多少守军?”
“不明。”
“绝壁上有无滚石、油火和暗哨?”
“不明。”
萧长宁看着那条干涸水沟,片刻后抬眼。“所以你不准。”
“不是不准你打。”沈砚拿起苏清漪整理的射击间隔,把三处北崖重炮以虚线连到山后运弹道。“炮位分得开,火药和炮弹却要从同一条路送。先断这里,崖炮便只剩炮膛里和炮位旁现有的几发。”
“等它们打完,或者不敢再打,登陆军再上,面对的是失去补给的炮台,不是一整条能不断送药送弹的崖防。”
萧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赤枪仍横在图边,她的指尖却从干涸水沟移到了山后那道虚线。“舰炮能越过山头打中路?”
“眼下不能确定。”沈砚道,“所以先让顾七舟按敌炮落点反推高度,让炮术学员重算高差与风偏。”
“若打不中?”
“再议你的夜攀。”沈砚没有说绝不强攻,也没有把她的提议当作莽撞。“但在把能算的都算完之前,不先拿二十个人去问崖顶有没有滚石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,眼中那点锋锐停了片刻,随即收回。“好。”她答得很干脆。“先断运弹。炮台失去补给后,登陆军夺崖。”没有一句本宫只是请战,也没有追问沈砚是否怀疑她带兵的本事。她把代表轻装队的木标从干沟入口取下,移到北崖外侧待命位。“我让人先备绳梯和短板,不上崖。等舰炮结果。”
萧清棠随即道:“镇海号负责北崖高差试算,靖海号留在南侧压住轻炮。主舰不因校射靠近未测水线。”
顾七舟把敌炮弹着记录、山崖仰角和潮位册收拢到一处。苏清漪则重新整理北崖每一次炮烟与间隔,把那辆运弹车出现的时辰单独抄成一页。
沈砚看向她:“共用山道的判断,写进军令附件。”
“已经写了。”她把刚落完墨的纸推过来。北崖重炮炮位分散,药烟近似,装填时序彼此错开;山后同一路段反复出现盖毡木车,疑为共用运弹道。建议优先核算道路位置与火炮高差,不先强攻崖面。末尾没有署她的名,只压着军中文书主事印。
沈砚看完,将总筹印落在旁边。“照此准备。”
海图室外,受损高丽旧舰已经被拖回隔离位。白旗仍挂在断桅上,船身多了两处炮弹激起碎石留下的擦痕,却没有任何人伤亡。
北崖重新恢复沉默。方才翻开的伪装木板正在缓缓合拢,山腰绞盘也把重炮拖回石壁之后。只有山后那段窄路上,还能看见木车退去时扬起的一线灰尘。
顾七舟将分规一端压在敌炮落点,另一端转向北崖高度标线。炮术学员搬来新的空白射表,先在第一栏写下潮位、舰位与风向。萧长宁的轻装队木标停在外海,没有再向绝壁靠近。
苏清漪翻到下一页,等顾七舟报出第一个反推数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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