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中空营的火烧到天亮,只剩二十余缕细烟。
滩头土垒外,倭军遗下的刀枪已经分堆,油罐、火药包和断掉的引线也被工兵逐件封存。两门轻炮清过膛,炮衣重新盖好。伤员沿短板路分批送回军医艇,未受伤的降卒则被隔开看押,逐一核对所属船号、籍贯与被征时日。
苏清漪在土垒后的临时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案上没有倭国军图,只有几摞口供。
昨夜被俘的人里,有西岸渔民,有被强征上船的水手,也有主港船坞里的搬运者。他们说不清主战将领的姓名,也不知道岸炮总数,却能说出自家船是哪一日被征走,哪座村子被抽了多少人,谁被逼着往火舟上搬油草。
其中一名老水手手背烧伤,指甲缝里仍嵌着黑灰。
“港里说,大宁军上岸后,不留活口。”
通译将他的话转过来。
苏清漪问:“谁说的?”
“军营的人,码头的人,都这样说。告示贴在水井旁,说高丽已经亡国,大宁要拿倭国人祭海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告示?”
老水手摇头。
“识字的人念的。后来守军又说,凡是替王庭操过船的,落到大宁手里也要斩首。火舟上的人若退,家里一同治罪。”
苏清漪看向他腕间。
那里有一道新磨出的绳痕。
“你是自愿上火舟的?”
老水手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的船被征了,儿子也在港里。他们说,不上船便先杀他。”
旁边一名年轻俘虏低着头,忽然开口。
“船匠也一样。”
他原是西岸船坞的学徒,被赶上战船修补桅索。大宁救生艇将他从水里捞起时,他还紧握着一把小锤,腰间却没有刀。
“主港里有很多船匠。岸炮坏了要修,火舟漏水也要修。军士告诉他们,大宁不留会造船的人,说高丽船匠都被沉进了海里。”
常福站在书案旁,听得眉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高丽主港那些船匠如今还在领工钱,谁沉海里了?”
沈砚道:“人家传谣言,又不负责给你附一份验船册。”
常福忍不住道:“那也不能张嘴便来。”
“能让人害怕,便有人信。”
沈砚取过强征船册。
这是从倭国传令船和几艘降船上搜出来的残册。船名、港口、户主、征用日期都不齐全,仍能看出西岸至少有十余处村镇被征过船。许多船只旁边没有军籍,只写着渔船、渡船、运盐船。
倭国昨日送进火海的,不全是王庭战舰。
更多是百姓吃饭的家当。
萧云昭送来的西岸村镇名录摊在另一边。暗线能核实的地方都落了细记,不能确定的仍留空。苏清漪将口供、船册与名录来回核过两遍,才提笔在空纸上写下第一行。
“弃火降帆者免死。”
她停笔问道:“够不够清楚?”
老水手盯着那行倭国文字,通译念过以后,他迟疑着点头。
“被逼操船的人,敢信吗?”沈砚问。
老水手没有立即回答。
旁边船匠学徒低声道:“若只有这一句,军士会说大宁骗人。船一停,还是会杀。”
苏清漪没有替他解释大宁军纪,只问:“那要怎样写?”
船匠学徒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自己,抬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垂下目光。
“写……如何证明是被逼的。”
苏清漪笔尖轻顿。
沈砚把强征船册推近一些。
“船号、籍贯、征役文书。”
“许多人没有文书。”老水手道,“军士进村,看见船便拖走,只让户主在木牌上按手印。”
“木牌还在吗?”
“有些挂在船舱里,有些被军士收了。”
苏清漪重新落笔。
“被迫操船者,降帆停桨,报明船号、籍贯与征役之实,分别候验,不与海寇首恶同罪。”
字还是多。
她看了一遍,将句子拆成两行。
被迫操船,降帆免死。
报船号、籍贯,分别候验。
老水手嘴唇无声动了几下,像在背。
苏清漪继续问:“港内最怕什么?”
“水井被下毒。”一名俘虏道,“军营说,大宁一旦攻港,会先毁井。”
另一人道:“粮仓。若港破,守军会说是大宁烧粮。”
他说完便缩了缩肩,似乎觉得自己泄露了不该说的东西。
苏清漪没有追问守军是否已有焚粮安排,只把“水井”与“粮仓”并在纸上。
“主动保护水井、粮仓者记功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:“再添船坞?”
苏清漪摇头。
“太多便记不住。对港内百姓而言,井水和粮食比船坞更要紧。告示先让他们知道能护什么,也让守军知道纵火毁井未必还有人肯跟。”
她写完第三条,又从海疆死难摘录里抽出一页。
“参与海寇屠杀者,单独审判。”
老水手脸色微变。
苏清漪看着他:“你到过大宁海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必替别人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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