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上过战船,却没杀人呢?”
“核船册、口供与死难名录。”苏清漪道,“谁做过什么,分开查。不以你是倭人便定罪,也不因你说自己没杀便直接放。”
通译逐句说过。
棚内安静了一阵。
那名船匠学徒盯着四条短句,忽然问:“船匠呢?”
苏清漪道:“船匠、渔民、搬运者,未持械杀人,各安其业。”
她把这句添在纸末,又嫌太长,改为:
船匠渔民,未杀人者不罪。
沈砚道:“你这文章越来越不像京城第一才女写的。”
苏清漪没有抬头:“嫌短,你来写。”
“我很满意。常福都能一眼看懂,倭国百姓应当也不会太为难。”
常福认真看了两遍。
“少爷,第一句和第三句奴才一眼便懂,第二句里的候验,可能还要人解释。”
苏清漪竟没有驳他。
她将“分别候验”划去,换成“分开查验”。
五条告示最终定下。
被迫操船,降帆免死。
报船号、籍贯,分开查验。
保护水井、粮仓者记功。
参与海寇屠杀者,单独审判。
船匠渔民,未杀人者不罪。
大宁文字在左,倭国文字在右。
字排得极大,一页只容五条。
印书船上的活字很快重新排好。纸张裁成长窄两种,长页用来贴在港内墙面,窄页只印前三条,绑在弩箭与防水竹筒上。每一份都压了大宁军记,另留一处空白编号,用来核对投送批次与落点。
午前,第一批纸箭送上滩头。
萧长宁站在土垒高处,看着弩手将窄页绑到箭杆后段。
“箭头换木钝头。”
弩手低头检查:“已经换过。箭杆减重,射程会短三成。”
“短便短。”萧长宁道,“告示是送进去,不是顺手扎死一个看告示的人。”
土垒与倭国主港之间还隔着一段山坡。港区藏在北崖之后,从滩头只能看见外围渔棚、几段矮墙和通向内港的山道。若想把纸箭送进水井、船坞和粮仓附近,不能只站在土垒上凭方向乱射。
苏清漪带着投射图来到垒墙边。
“昨夜俘虏供称,南侧水井在这道灰墙后,粮仓位于更东,船匠住处靠近内河。”
她逐处指给弩手看。
“第一批只射能确认没有民宅屋顶的空地。水井旁射两轮,船坞外墙一轮。粮仓位置不明,不射。”
萧长宁看向她:“你要在这里盯?”
“我要看箭落到哪里。”
“图可以让弩手核。”
“图上能写距离,写不出纸从箭上何时脱落。”苏清漪道,“若箭进了港,纸却全掉在山坡,告示写得再明白也没用。”
她语气平静,手中还抱着投送编号册。
萧长宁没有赶她回船,只让四名盾手立到土垒北侧。
“站盾后。林缘尚未肃清,不许越过垒墙。”
苏清漪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第一架弩调整仰角。
弩臂绷紧,木钝箭搭入箭槽。窄页告示卷在箭杆后段,以细麻线固定,外面刷了一层薄蜡,入泥或沾水也不至于立即糊掉。
“南井外墙,第一号。”
弩手扣动机括。
嗡!
木箭越过土垒,在半空划出一道低弧,落向港外灰墙。箭没有越过墙头,撞在墙根空地,木钝头弹起半尺。卷纸仍牢牢绑在箭杆上。
“近了二十丈。”苏清漪道,“纸未脱。”
第二发抬高半分。
木箭越过灰墙,落进后方一片空地。那里很快有人影跑过来。两名倭军弯腰拔箭,看见箭杆上的纸,立刻扯下展开。
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,便把告示丢进火盆。
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细看,纸也被抢走。
常福举着望远镜,气得低声道:“烧得倒快。”
苏清漪只问:“落点?”
弩手答道:“越墙十三丈。”
“记下。第二号有效。”
第三发射向船坞外围。
这一箭撞上木架,纸卷被震脱,落在两间工棚之间。附近几名短衣船匠正在搬木料,看见纸后,谁也没立刻靠近。
守军先一步跑来,用枪杆挑起纸卷,丢进一只水桶里。
等守军走远,一名年长船匠才慢慢挪到水桶边。他像是要舀水,手中木瓢伸进去时,却把那张浸湿的纸压在瓢底,连水一起带回工棚。
苏清漪隔着望远镜看见了。
她没有说船匠已经投诚,只在记录册上写道:
第三号落船坞外,纸张入水,一名船匠带入棚中,后续不明。
沈砚站在她身后,看了一眼。
“至少薄蜡没白刷。”
“是否能读,还要看墨。”
“等下一艘投诚小艇回来,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湿纸。”
海面一侧,两艘不起眼的小艇正沿南侧水道缓缓靠近港外。
艇上挂着倭国渔旗,船身低矮,舱里只放鱼篓与空水桶。操船的是昨日从火区降下来的渔民。他们不进内港,只按原有捕鱼路线贴着礁岸走,将装有告示的细竹筒混进浮木、渔网和码头系缆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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