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艘艇经过外侧渔棚时,一只竹筒顺船舷落入水中。
竹筒没有沉,被潮水推到系船桩旁。一个收网的水手俯身捞起,先往两边看了看,才塞进怀里。
第二艘艇靠近船匠码头,以送伤者旧衣为名停了一刻。舱中鱼篓卸下,最下面压着十几张折好的长页。接货的人没有当场打开,只将纸夹进湿网,背进棚后。
港内很快响起铜锣。
几队倭军沿码头搜查。先前落在墙边的纸箭被一支支拔出,告示或丢进火盆,或浸入水桶。守军还把一张纸钉在木柱上,当众指着大宁军印高声喝骂。
港民围在远处,没有人敢靠近。
可船坞工棚里,那张被水瓢带回的告示已经摊在火炉背面。纸边湿透,墨字仍能辨认。年长船匠用衣袖吸去水迹,低声念出第一条。
“被迫操船,降帆免死。”
旁边几名船匠没有出声。
他继续念。
“保护水井、粮仓者记功。”
有人朝棚外看了一眼,将告示翻面压在一张船样下面。等下一拨修船人进来时,船样被掀起一角,五条短句又被念了一遍。
没人说信。
也没人把纸交出去。
土垒上,弩箭仍按编号发射。
苏清漪没有因为看见船匠藏纸便要求扩大投射。她让弩手每换一处落点便停下来核风,避免纸箭越过空地落进民宅。投诚小艇也只走原有水路,不因第一批竹筒无人发现便靠近内港。
午后风向转了。
山林里的枝叶先向海面倾斜,纸箭在半空偏得更远。第九号箭本应落在船坞外墙,却被横风推向林缘,撞进一片低矮灌木。
苏清漪立刻抬手。
“停射。”
弩手松开机括。
她从盾后探出半步,举起望远镜核对灌木与港墙之间的距离。林中空营虽已确认无人,山脊绕袭军也被击溃,外围仍可能藏着零散哨探。第九号箭落入林缘后,没有人去捡,附近鸟群却忽然从树冠中惊起。
沈砚正要接过望远镜,林间传出极轻的一声弦响。
萧长宁先喝道:“举盾!”
一支短箭从灌木阴影中穿出。
它没有射向弩手,而是直取站在土垒边缘的苏清漪。箭来得低,借树影遮住大半轨迹,等盾手转身时,箭锋已越过垒墙。
沈砚一把扣住苏清漪手臂,将她向后拽去。
两人同时跌入盾墙之后。
箭锋擦过沈砚抬起的右臂,划开袖口,随后撞在大盾边缘,斜着弹进土里。
“林缘东侧!”萧长宁赤枪一指,“盾手封线,火枪压树根,不许追!”
两排火枪迅速转口。
枪声没有立刻响起。林中人影只闪过一次,便沿低沟退向更深处。斥候在盾后报出方位,火枪手朝对方可能经过的两处空隙各放一轮,枝叶与泥土被打得四散,却没有人擅自冲入林中。
萧长宁看向沈砚:“伤了没有?”
“衣裳伤得不轻。”
沈砚撑着地面坐起,右袖从肘侧裂到腕上,里层护臂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。
苏清漪半跪在盾后,发间一支簪子松了,几缕黑发垂到颊边。她先看沈砚的手臂,确认没有血,才抬眼道:“你总说别人不该亲自往前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,苏主事核一张纸的落点,还能核出一支箭来。”
“是你站得太近。”
“我若站远些,你现在便要拿自己试倭国箭头。”
两人声音都不高。
萧长宁已经让工兵拔出短箭。箭杆短,箭簇细窄,尾羽被削去一半,适合藏在林中近射。箭上没有军号,也没有淬毒痕迹,箭杆却沾着低沟里的黑泥。
“不是从空营方向射来的。”她道,“林缘还有暗哨。方才纸箭偏入灌木,惊动了他。”
沈砚站起身,将苏清漪也拉起来,随即松开手。
“第九号箭作废,今日投射到此为止。”
苏清漪整理好散落的编号册:“风向已变,本就该停。”
萧长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下一次核落点,站第二道盾后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商量。”
苏清漪没有与她争:“我记下了。”
土垒外的警戒线向林缘再推五十丈,却没有派兵进林追人。短箭、黑泥和弦响方位分别封存,斥候只沿低沟外侧查到几处被踩折的草茎,便依令退回。
返程小艇离开滩头时,沈砚的裂袖被海风吹得不断拍响。
苏清漪坐在对面,手里仍抱着投射册。
“袖子回船以后换掉。”她道。
“苏主事方才若少往前半步,我这件衣裳还能穿。”
“你若少站在我身后半步,也不必伸手。”
“那支箭不见得同意。”
苏清漪看向他破开的袖口,眼神停了一息。
“我不是去逞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回答得很快。
她抬眸。
“你去看纸有没有落到该落的地方,和炮手看弹着没有区别。”沈砚道,“职责没错,位置要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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