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家告密后,守将府当夜调动了四处人手。
一处去了送账人的住处,一处封住军营文书房,另两处分别赶往内河仓区与粮市。
调兵的人都出自同一座院落,平日不挂军牌,却能直接调动守军。
那里是守将亲信的住处,也是命令向港内各仓传递的中转点。
“粮仓、小门、亲信院落,都有了。”沈砚道。
萧云昭没有点头。
她把第一家、第二家送来的家眷名录放到长案正中。
“还有条件。”
萧长宁和萧清棠都看向她。萧云昭却只望着沈砚。
“他们可以给粮仓图,可以报小门时辰,也可以继续把守军动向送出来。”
“但商号主事、账房、船工与他们的家眷,不能被当作拖住守军的饵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先在港里动手,再看大宁军能不能赶上。”
“若他们暴露,接应要先救人。即便因此放弃一处仓门,也不能拿家眷逼商人继续做事。”
舱内静了片刻。
这不是一句泛泛的优待投诚者。
真到了用兵时,粮仓、内河小门和守将亲信院落都可能比几十户人更有价值。
只要让商人多撑半刻,让账房继续留在仓里,让家眷暂时不撤,便可能换来更完整的情报和更容易打开的门。
萧云昭太熟悉这种算法。她以前也会算。
谁值得冒险,谁可以放弃,哪条线断了仍能换来另一条线的安全。暗网若想活下去,不可能不做取舍。
沈砚伸手拿过两份名录。
“可以。”
萧云昭没有移开目光:“我要落进军令。”
“那便落。”
沈砚取出一张空白军令纸,亲自写下三条。
投诚商号及经手人身份列入军机密档,非军令不得公开。
一旦暴露,接应以人员与家眷撤离为先,不以粮仓、小门或账册强留。
商号可随时停止传讯,不以中断合作追究其罪。
写完,他把纸推到萧云昭面前。
“还缺什么?”
萧云昭逐字看过。
“若有人已经替主战派运过货?”
“分案查。”沈砚道,“主动通寇、参与屠杀是一回事,被强征、被扣家眷又是另一回事。不因今日投诚便抹去旧账,也不因旧账未清便先拿家人抵罪。”
“这句也写。”
沈砚便添上。
苏清漪接过军令副页,将“抵罪”二字换成更明确的“不株连”,又把查验依据补为船册、账册、口供与海疆死难名录。
萧云昭看着两人修改,指尖轻轻压住第一家商号送来的那句“先保家人”。
沈砚落下总筹印。
“现在够了吗?”
她拿起军令,声音很轻。“够了。”
沈砚没有说她心软,也没有说暗线本就该被保护。
他只把装着第一、第二家名录的木匣推回她手边。
“人归你护,兵归我们备。哪一处值得动,等条件够了再定。”
萧云昭抬眼看他。灯下,他的右袖已经换过,腕间护具仍是萧清棠重新系好的那一副。
长案另一侧压着苏清漪改完的告示,岸图上则插着萧长宁的赤色登陆标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怕我为了护线,错过战机?”
“怕。”沈砚道,“所以你下令,我提醒。”
萧清棠听见这句,侧眸看了他一眼。
沈砚面不改色:“好话应当多用。”
“偷得倒快。”
萧云昭没有再笑。她将两家商号的灰色木标移到港图内河两侧,又在粮仓与小门之间各放下一枚极小的黑子。
黑子没有压住仓门,也没有顶到守将府,只停在商号能够看见、也能够退回的位置。
随后,她取出正式策反令。
第一家只需继续记录军仓开仓次数、强征货物清单与粮市守军变动,不许擅自开仓,不许与守军冲突。
第二家只报内河小门启闭、亲信院落换防与家眷可撤路线,不许提前破坏门锁,也不许藏匿大宁军士。
两家若觉有险,可立即断讯。撤离暗号、接应水线与保护条件分别写入不同密页。任何一家拿到的,都不是完整计划。
萧云昭逐一封好,最后才在总令上压下自己的情报印。
朱印抬起,纸面留下清楚纹路。
“送第一家,走水道碎米袋。”
“送第二家,仍用修船木样。”
“第三条线永久停用。所有与第三家接触过的人换藏身处,不再回港内旧点。”
暗卫接过两只密筒,低头领命。
萧云昭又补了一句。
“告诉他们,粮仓和门都不必替大宁守。”
“先守住自己的人。”
暗卫抬头看她一眼,随即抱拳退出海图室。
舱门合上后,港图上只剩两枚黑子。
一枚靠近粮仓,一枚临着内河小门。
第三家商号的位置被一道细线圈住,旁边注明告密、监控、禁用,守将亲信院落与四处调兵点则分别落了灰记。
沈砚将军令副页收入军机匣。
萧云昭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坐在长案旁,看着那两枚刚落下的黑子,指尖仍按在商号家眷名录的封皮上。
舷窗外,一艘投诚渔艇已经解缆。艇上没有大宁旗,鱼篓里装着碎米和两块不起眼的修船木样。
它沿舰队内侧低速驶过,等夜色完全压住海面,才转向倭岛南侧礁影。
萧云昭合上密匣。
“让外线接应船后退半里。”
传令官问:“怕被港内发现?”
“给他们留一段自己决定回不回信的水。”
传令官领命而去。
港图边缘,两枚黑子安静压在纸上。粮仓、内河小门、守将亲信院落与家眷藏身处分列其间,没有一条线被画到港门之外。
萧云昭收回手,等第一只碎米袋再次顺水漂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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