罩灯里的灯油快到底了,火焰小了一圈。
她起身添油,甲叶随动作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沈砚没再看那份先遣草案。
“有时候,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要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那便把军令写清。”
“军令写不完所有变化。”
“所以你留在中军,接他们的变化。”萧清棠盖好灯油壶,“不是把自己也变成变化的一部分。”
沈砚指尖在案边敲了两下。
他不是没有听懂。
第一批小队进入陌生山地,路、水、敌情全不明。
若他随行,确实能当场判断一些事,也确实会让整支队伍不得不围着他留出护卫。
出了问题,前线损失的不只是一名总筹,而是远征军海陆调度、钱粮、情报和军政命令的中枢。
道理很清楚。
只是从前许多时候,他习惯把风险留在自己手里。
让别人去做,总要等回报;自己去,至少知道那一步踩在什么地方。
萧清棠重新坐下,没有替他说破更多。
沈砚拿起先遣草案,划掉那一行下面的空白处,许久才道:“我有时确实会借总筹身份往前走。”
“不是有时。”
“夫人,认错也要给人留点余地。”
“你先认。”
沈砚叹了口气:“好。经常。”
萧清棠这才把山路图拉回长案中央。
“那便改军令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两人没有再争谁更担心谁。
先遣编组被重新拆开。
第一批查路小队只带斥候、工兵、军校学员、通译与少量火枪护卫。
任务限于核路、核水、核车辙,不承担攻关,不因看见敌影便追。
每日回报两次,若半日无消息,中军不前移,只派第二组沿原路接应。
沈砚所在中军停在西港向东的第一处已核平地,随陆军主力之后推进。
总图、粮册、军医转运册和海陆通信点全部随中军,不得拆散。
沈砚写完这一条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中军距前队至少十里?”
萧清棠道:“十二里。”
“山路十二里,消息来回太慢。”
“十里。”
“八里。”
萧清棠看他。
沈砚咳了一声:“夫妻议政,总得各退一步。”
“十里。路险时再后撤,不前移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把十里写进军令。
海上分工也随之落定。
萧清棠继续掌舰队、外海补给与伤员转运。
镇海号、靖海号不随陆军贴岸东移,先以西港为中枢,维持怀远线、高丽旧港与西港三处航路。
浅水快船负责把煤水、药材与军报送到陆军可接收的近岸节点,不进入未测河湾。
“海陆每日交换两次报位。”萧清棠道。
“辰时一次,酉时一次。”
“若山地遮挡,旗号不可用?”
“由快马送陆军报位到近岸,再以浅水船接转。海上回报也走同一路。”
萧清棠添上一句:“任何一方超过一个报位时辰未收到回报,先复核传令线,不得立刻判定失联。”
沈砚点头,把这句写下。
“若连续两次没有回报?”
“海上出快船到最后接报点,陆军出接应队沿既定线查。双方都不因担心擅改主力位置。”
这句落纸时,两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所谓双方,写的是海军与陆军。
落到他们之间,也没有第二种意思。
萧清棠看着墨迹干透,将海上军令印取出来,压在自己负责的那一页。
沈砚则以总筹印落在海陆协同军令旁。
两枚朱印隔着一道报位线,并列在纸上。
外面又换过一轮更。
军帐里堆起的册子终于少了大半。
沈砚核完最后一页伤员转运顺序,伸手去取煤水册,指尖却在册边停住。
“先歇一会儿。”萧清棠道。
“只剩三页。”
“你上一刻也说只剩三页。”
“因为核完一页,又送来一页。”
萧清棠把温水推过去。
沈砚喝了半盏,仍坐在案边看西港外海补给图。
重伤船先走,药材船后入;浅水快船留足两轮机动煤;陆军取用不得侵占舰队返航储备。
每一项都已经写得清楚。
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。
萧清棠再抬头时,沈砚手中还握着炭笔,人已伏在案边睡着了。
他睡得不安稳,眉心仍微微蹙着,手臂下压着半张伤员转运图。
连日海战、攻港、审案和调度积下来的疲惫,终于趁这一点灯影空隙追了上来。
萧清棠没有叫醒他。
她起身解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,绕过长案,轻轻盖在他肩上。
披风一角压住图纸,她又俯身将纸从他臂下慢慢抽出,换了一册空白软纸垫在下面。
沈砚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萧清棠在他身侧停了片刻。
灯光落在她尚未卸下的甲上,冷硬甲片边缘映着一点暖色。
她抬手碰了碰沈砚腕间的护具,系带仍是自己前几日重新扣好的位置,没有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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