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福凑近看了许久:“不是同一块印?”
“至少不是旧商约所用的那一块。”苏清漪道。
通译问:“会不会王庭另铸新印?”
“有可能。”苏清漪没有为自己的发现添一句确定。“王印破损,重新铸造,并非没有先例。但新印启用,应有铸印文书、旧印封存记录、中书交接与用印官签押。这里没有。”
她把二十三份最新军令依次翻开。“这些命令有的发往沿海,有的发往山城,封发时辰相隔数日。用印位置、力度、印泥浓淡却近乎一致。更像同一处军府集中盖印,再分送各地。”
沈砚看向那四封未发王令。“停战令用旧印,焦土令用新印。”
“眼下只能这样写。”苏清漪道,“旧印是否仍在倭王手中,新印由谁仿铸,都要继续查。”
她将比对结论分成三栏。可确认:最新军令印痕与旧商约王印不符。高度可疑:近月焦土令由同一地点集中用印,缺少改铸、交接与封存记录。待核:倭王是否亲自签发,旧王印现由何人掌管。
萧云昭在这时进了关内。
她从西港赶来,只带一只窄木匣。衣摆沾了山路尘土,眉眼仍冷静,进门后先看见苏清漪摆出的印痕次序。
“你查到印了?”
“印不对。”苏清漪把三份拓纸递给她,“你的线查到人了吗?”
两人之间没有半句谁先发现,也没有各自把证据攥在手里。萧云昭接过拓纸看完,便打开窄木匣。
匣中是四张来自倭京的短讯。
第一张出自宫城附近的药商。倭王常用的王族车驾已连续数日没有出过宫门,原定每隔两日送入内宫的药材,也被近卫军府改在外门接收。药商见不到宫中旧医官,回执上换了新的军印。
第二张来自王都驿站。主战将领近几日频繁调动近卫。原本分守宫城四门的人,有两队被换出,换进去的皆是主战军府亲兵。宫中传令者只到外廷,不再从内宫直接出示王命。
第三张记录了几辆封闭车驾。王都东门外的驿所已提前备下马匹、淡水与干粮,名义上是转运伤兵,车厢样式却依照王族长途仪仗改装,窗板全部封死。沿途两处山驿也收到清空闲人的命令。
最后一张最短。宫城内几名王族旧侍被调离,去向不明。主战军府正在查王族家眷名册,东部一处山城同时增派守军,修整空置院落。
萧云昭把消息来源逐项说清,没有将任何一条写成已经转移。“暗线没有看见倭王,也没有看见王族上车。”
“能确认的,是王族车驾数日未出,宫门换成主战亲兵,东行所需的车、马和住处正在准备。”
“倭王很可能已失去自由。王族转移尚未发生,至少外线没有看见。”
苏清漪把她的四张短讯放到印痕比对右侧。“近卫军府扣下旧印王令,最新焦土令又以另一枚印集中封发。宫城同时换防。”
萧云昭点头:“明线和暗线能合上。”她取笔在苏清漪的待核栏旁添了一句。旧王印是否仍存宫中,未知;主战军府具备用新印发布王令的条件。
苏清漪看过,没有改动,只在“具备条件”四字下压了一道细线。“不能写他们已经伪造全部王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昭道,“地方只需要知道,王令之间有矛盾,印也不一样。”
两人目光相碰,很快各自转回案上。从前在雍京,一封信、一句称呼、一场宴席都足以让她们彼此多看一眼。如今旧王印、新印、宫门换防和未发王令摆在面前,那些细小锋芒都落进了同一张证据表里。
沈砚把倭国舆图展开。
铁索山关以东,道路逐渐汇向王都。倭国主战派若真已掌握王印,又控制宫城近卫,便不只是借王命征粮征兵。
他们手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倭王。
常福见他许久不说话,小声问:“少爷,他们把倭王关起来,是为了继续发令?”
“发令只是眼下。”沈砚手指停在王都位置,“大宁越近,活着的倭王越麻烦。”
萧长宁眸色微沉:“他们会杀王。”
“还得让倭王死得有用。”沈砚道。
帐内静了下来。他没有用危言耸听的语气,只把几枚木标依次摆开。大宁军向东逼近。主战军府将王族转移,或在混乱中杀死倭王。随后以那枚已经落入他们掌中的王印发出最后一道诏令,宣称大宁弑王、毁国、屠戮王族。
此前互相矛盾的命令便不再重要。地方军、百姓、商人和那些已经不愿继续送粮的城镇,都会被一具王尸重新绑回死战之中。
“他们未必一定这样做。”苏清漪道。
“所以不能写成定案。”沈砚拿起一份焦土令,“但我们要先拆掉他们把所有命令都说成王命的资格。”
萧云昭道:“救人尚无路线。宫城附近的线不能动。”
“先不动。”沈砚道,“你让暗线继续只看宫门、车马和王族旧侍去向。不接近内宫,不因猜到软禁便往里送人。”他看向苏清漪。“把真假王令同时印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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