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漪已经抽出空白文稿。“不是替地方判断哪封一定为真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道,“原样列日期、发令处、印痕差异和执行结果。让收到焦土令的人先核四件事。”
“发令时辰,递送驿路,用印缺口,经手军府。”
“再把山关扣下的停战令附上。”
苏清漪提笔,第一版文书很快成形。
没有讨伐,也没有“倭王已遭囚禁”之类尚未坐实的话。正文先列两类王令。
旧印王令:停止征发百姓与民船,交出海寇首恶,不得烧粮、毁井、断桥、驱民死守。发令日期在前,山关近卫军府加盖暂缓小印,未见驿站签收。
新印军令:继续征粮征兵,沿途执行焦土,处置议和者与西港投诚商号。发令日期在后,印痕右边框无旧印凹口,末字磨损痕迹亦不同,未见王印改铸与交接记录。
末尾只写:各地接令,应验封发时辰、驿路回执、王印缺口与经手军府。命令互异者,可暂停焚粮、毁井、征民之举,封存原令,候公开核验。
任何人不得以一纸来源未明之令,先毁百姓生计。
常福看完:“这不就是让他们先别听?”
“让他们别闭着眼听。”苏清漪道。
萧云昭补上一行暗线能够坐实的程序变化。“近月宫中传令止于外廷,旧有内宫签押与医官回执中断。”
苏清漪看了看,将“中断”改为“现有记录未见”。“你的消息可信,但公开文书要留证据边界。”
萧云昭没有不悦:“按你的写。”
随军印局尚在西港,山关内只带了小型压印架。苏清漪没有等大批纸张运到,先用关内缴获的王庭公文纸印出五百份。旧印、新印的拓样并排置于同一页,右侧缺口以细圈标出,下面列明各自日期与发令去向。
印成的第一批不送倭京,也不散进未知山路。一部分交给沿途商人和驿卒,一部分由先前停粮城镇能够辨认的旧商号印记转送。另有数十份直接送往仍在观望的地方守军,要求他们将手中焦土令与拓样当场比对。
两日内,山关以东陆续送回回应。
最先回信的是一处守桥军营。他们收到的王令要求撤退前烧桥、毁井,并将附近三村百姓赶往东面。守军比对后发现,公文上的王印属于新印,递送者也不是王庭驿骑,而是主战军府亲兵。守军没有向大宁投降。他们只扣下火油,封存军令,拒绝焚桥。回文上写,待王庭出示改铸王印与内宫签押,再行处置。
另一处山地粮仓也停了火。仓吏原已将油罐搬到墙根,看过两枚拓印后,要求催令军官说明旧印停战令为何被扣。军官拿不出中书交接,只能命人强行点火。地方守军没有跟从,反而收了火把,将焦土令与军官一并留在营中候验。
还有一处城门仍挂王庭旗,守将却把征民令贴在城外,让百姓自行看印。城中没有开门迎大宁,也没有再把青壮编入死守队。
回报一张张送进山关。沈砚没有把这些地方木标换成大宁颜色。只在原本标着焦土、断桥与焚粮的位置,取走了几枚赤色火点。
苏清漪继续印第二批拓样。萧云昭则将地方回文中的递令人、军府印、驿路和时辰拆开,送回暗线复核。两人的木匣并排放在长案上,一只收公开文书,一只收宫城消息,封条各自独立,索引却共用同一套编号。
天色将暗时,王都方向又送来一张短讯。宫城东门的封闭车驾仍未动,驿所却又添了一批护卫。消息只写车数、马数和换防时辰,没有王族姓名。
萧云昭将它收入待核栏。苏清漪则在公开文书末尾再添一句。“王令真伪未明以前,不得以护送王族之名擅杀、迁押或隐匿宫中人员。”
沈砚看过,压下总筹印。
关外官道已经修到东侧坡下。第一辆粮车仍在等道路复核,车旁传令兵则抱着新印出的王令拓样,准备送往下一处驿站。
铁索山关的倭国旧旗已经降下,关内缴获的王庭公文却被一页页重新摊到倭国军民面前。
远处一名地方守军使者刚到关外,没有带降书,只带来一只封死的军令匣。
“我家守将问,”通译将他的话转过来,“若王印有两枚,究竟该听哪一枚?”
苏清漪把旧商约、停战令和焦土令三份拓样平码在案上。“先让他把收到命令的时辰、驿路和经手人写清。”
萧云昭将一张空白核验表推到使者面前。“再说送令的人从哪座军府来。”
使者低头看向并列的两枚印痕,手指停在那处消失的边角缺口上。
关门外,护送他来的几名倭国军士仍守着军令匣。匣内那封焚毁沿途桥梁与粮仓的命令没有拆封,火油车也停在十里之外,尚未向任何一座村镇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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