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处临时补给点设在背风小湾之外,第一处堆煤和淡水,第二处只转运药材、伤员与陆军急件。补给点不筑高台,也不挂多余旗帜。
浅水船把物资送到近岸,陆军军需队再以短车接走。每一批煤、水、药和炮弹都有海陆两份回执,少一箱便当场查,谁也不能用前线急需四个字跳过签押。
这一日酉时,送来的短笺只有四行。
“镇海、靖海在外海乙三线。第一补给点煤水足两日,第二点伤员船已西返。今日风浪平,勿前移中军。”末尾压着萧清棠的海上军令小印。
沈砚看完,提笔回了三行。“中军在青石驿东八里。前队已过第二城,伤员十九,无失联。中军未前移。”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在旁边添了一句。“晚饭已用,不必查。”
常福在一旁小声道:“少爷,您只吃了半碗。”
沈砚把短笺一折:“军情讲究抓大放小。”
苏清漪正核对沿途两城的交接文书,闻言头也不抬。“我会在副页注明,定海王所报晚饭数目存疑。”
“苏主事如今连夫妻短笺也要勘误?”
“军令小印在上,不算私信。”
沈砚看着已经封好的纸筒,最后还是让常福把剩下半碗热饭端了回来。
浅水快船离开接报点时,陆军中帐的位置灯也亮了起来。一长,两短。海上很快回了同样灯号。中军在位。舰队在位。
灯光隔着近岸丘陵不能彼此直见,只能由山头哨站、接报快马和浅水船逐段转送。每一段都很短,却没有一日少过。
第五日午后,前方地势忽然开阔。
连绵山岭向两侧退去,官道越过最后一道矮坡,前面出现一片宽阔平原。田地大半已经荒下,田埂却仍完整。几条河渠从北向南穿过旷野,远处城墙压在灰白天幕下,宫城屋脊从外城后方层层抬起。
倭京到了。
萧长宁没有让前军下坡。她立在坡顶,举起望远镜看了许久。
倭京外城比高丽王城更大。西门外已经挖出三道壕沟,壕后遍布木栅、土垒和火油架。城墙上的守军并不算密,城门内外的人影却多得反常。
不是军士。许多人拖着包袱、推着小车,挤在外城西侧几片街区。有人被军士用长枪驱赶,有人带着孩子蹲在墙根。
城外村镇的百姓显然已被集中赶入城中,通往东西两门的几条街都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
一名斥候低声道:“殿下,沿途三村皆空。灶火尚温,粮和水缸却被搬走。百姓应在昨夜被驱进外城。”
萧长宁将望远镜移向宫城。一道高台从内城屋脊间升起。高台上没有新印军府的旗,也不是主战将领所用的战旗。是一面王旗。
旗角、纹样和旧商约所记完全一致。旗杆两侧站着近卫,台下另有数层持盾军士。那面旗升得极高,外城、军营和西野都能看见。
萧长宁眸色冷下来。
“他们把真王旗拿出来了。”
王印可以仿,王令可以扣。王旗却一直留在宫城。如今主战派把它升上高台,不是为了让倭王主持守城。是要告诉全城,倭王仍在他们手中,王命与王族的生死也都在他们手中。
她放下望远镜。
“前军停坡后,不入平原。斥候沿西北、西南两侧查壕,不靠城墙。把城内百姓位置和王旗高台单独报给中军。”
一名军官望着近在眼前的倭京:“殿下,敌军尚未在城外成阵。若现在抢下西门外壕……”
“壕后全是被赶进城的百姓。”萧长宁道,“你打算隔着他们抢门?”
军官低头退下。
前军赤旗没有越过坡线。
大宁火枪队在反坡后列营,轻炮全部封口。工兵只测平原河渠与土质,没有向城下铺路。
沈砚收到回报时,萧云昭的急件也从另一条线送进中军。细竹筒外压了两层暗蜡。第一层记传递路线,第二层才是正文。
王族转移所用的封闭车驾仍在宫城东侧马厩,车马、护卫和沿途驿所都已准备妥当,却尚未出城。
主战军府把宫城东门交给亲兵控制,旧近卫只剩少数人守在内廷附近。城内主和官员也没有全被清除。一部分人被软禁,一部分仍借祭礼、仓储与医药职务留在宫城。
三日后,倭京有一场旧制祭典。依礼,王旗、王印与王族都要在宫城中轴出现。城内主和者准备借祭典人手调动之机救出倭王。消息到这里便停了。
没有救王路线,没有参与者姓名,也没有内宫门锁与近卫人数。
萧云昭在末尾写得很清楚。“此为最后急报。宫中线即刻静默,不再追问细节。祭典之谋是否可行,未知。若外军提前攻城,主战派或将转移王族。”
沈砚看完,将急件压在倭京图旁。
萧云昭随后入帐,山路奔波在她衣摆留下薄尘。她没有先坐,只把另一册倭京外线记录递给苏清漪。
“城中粮仓、宫城暗门、下水道和旧商路,一共报出十七处。能由两条线相互印证的只有五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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