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医署的暗门后,水声越来越清楚。
萧云昭蹲在石缝前,以手指蘸了些渠底积水。水色浑浊,带着旧泥与药渣的气味,沿着石槽向东缓慢流动。她让工兵取出一盏罩灯,系在细索上,顺着暗渠放下去。
灯影晃了几下,便被黑暗吞没。
“水流向东。”工兵低声道,“坡度不大,但渠底没有完全堵死。”
沈砚接过旧医署排水图,与萧云昭手中的新绘水线对照。旧图上,东侧水道原本分成三股,一股通往宫城废闸,一股接入外城河渠,另一股则在十年前改修时封死。
可眼下水流只剩一股。
“药柜在这里。”沈砚指着图上旧医署的位置,“水痕从药柜后出来,说明他们不是从正门押走倭王,而是走了地下水道。”
萧云昭点头:“旧医官说‘别走主渠’,说明主渠可能仍有守军,或者被人提前布置了机关。”
“废闸在哪?”
顾七舟将旧图翻到背面,找到一处被火燎过的墨线。
“宫城东墙外,旧水闸。原本用于调节内渠水位,后来城墙扩建,闸室被埋在地下。若水道没有改过,旧医署到那里约两里。”
“外河能接应吗?”沈砚问。
萧清棠取过城东水文图。
“外河有三处浅滩,东门外这一段水深尚未完全测过。浅水快船可以停在外河,不进旧渠。若有人从水闸出来,只能在外河接收。”
“主舰呢?”
“停在深水线。”
她回答得干脆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:“哪怕里面是倭王?”
“哪怕里面是你。”萧清棠把水文图压住,“未测河道不能进主舰,浅水船也只到确认过的水线。船进去了,若搁在渠里,救王便会变成救船。”
“夫人说得有理。”
“少贫。”
她转身下令:“调四艘浅水快船到城东外河。第一艘负责接人,第二艘停在回流线,第三艘守外河口,第四艘作为军医转运船。所有船熄高灯,只用贴水灯号。未收到陆上两次确认,不得靠近旧闸。”
水兵领命离开。
萧长宁从帐外走来,身后跟着两名传令兵。
“西城炮阵已经移动。”她道,“我把三门轻炮调到西侧高地,又让工兵故意拖着空炮架经过城墙。倭京守军果然把近卫从东侧调往外城,宫城东门的灯少了三成。”
她将新的城防图摊开。
“但他们没有全调走。东侧仍有巡骑,旧医署附近至少留着两队人。”
“够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攻西门。”沈砚道,“你继续移动,不开炮。若敌人调兵过快,便停在射程外。”
萧长宁点头,目光落到水道图上。
“我不进水道?”
“你守城西,防止他们发现东侧异常后回援。”沈砚道,“若看到宫门火光,不要带兵冲过去。等报位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清漪随后带着军令纸进来。
她没有将潜入计划写成一份完整文书,而是把纸裁成三段。
第一段给前队,只写旧医署至第一处塌方的路线、人数和回撤灯号。
第二段给中队,只写第二处水道、暗门和旧闸方向。
第三段给外队,只写东侧出口、接应时辰和伤员交接方法。
三段军令分别编号,封蜡颜色也各不相同。
“每队只知道自己的路。”苏清漪道,“若有人被擒,另外两队的出口不会暴露。”
萧云昭接过三份军令,重新检查了其中的撤离暗号。
“潜入队二十人。前队六人熟悉旧医署暗门,中队八人负责工兵与拆锁,外队六人熟悉水性,负责接应与护送。”
沈砚问:“没有军医?”
“带一名。”
“二十人里挤出一人?”
“旧闸里若真有王和医官,没有军医更麻烦。”
沈砚点头:“可以。”
萧云昭没有再增加人数。
人越多,水道越容易堵,声音也越难压住。她把二十人的身份、擅长水性、暗门经验和撤离路线分别记下,原始名单只留在自己手中。
子时,潜入队从旧医署进入地下水道。
前段的积水只到脚踝,水底却铺着碎瓦与铁片。工兵走在最前,每隔十步便以短杆探地。石壁上的旧刻痕已经模糊,几处还残留着宫廷药材的蓝色标记。
走出三百丈后,水位渐深。
最前方的工兵抬手停队。
水面下横着一道铁栅,栅条被泥包住,只露出半截。两名工兵伏进水里,先清开底部淤泥,再用铜夹剪断锈链。铁栅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,水面荡开的波纹一直传入黑暗深处。
所有人都停住呼吸。
远处没有回应。
铁栅被推开,队伍依次钻过。
再往前,渠顶塌了一半。碎石堵住去路,只剩侧边一条缝隙。工兵架起短撑,先拆浮石,再用绳索把大块石头一点点拖开。石壁上的水珠不断落下,落在铁甲与木板上,发出细碎声响。
萧云昭站在第二队中间,没有催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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