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日子定在深冬。
落星涧重建了大半年,灵脉虽未完全恢复,但护山大阵重新立了起来,主殿的石墙也砌好了大半。
陆散真人暂代掌门之职,白发添了许多,眼窝深陷下去,像一盏熬了太久的油灯。
他批准叶泠然和苏念回家探亲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叶泠然注意到,他批复文书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虚弱,是因为他在强压着什么。
“去吧,”陆散真人说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回家看看,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再回来。”
苏念早已收拾好了行囊,还是那几口大箱子,但里面的东西和来时大不相同。
来时装的绫罗绸缎、胭脂水粉,如今换成了落星涧的疗伤丹药、修炼心得手札、几件淘汰下来的低阶法器。
她说要带回去给爹娘看看,让他们知道她在山上没有白待。
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叶泠然分不清那是骄傲还是眼泪。
叶泠然的行李依旧简单。
几件换洗衣裳,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已经换成了落星涧发的软底靴,还有那本扉页上写着“叶泠蕴”三个字的《千字文》。
书页被翻得更旧了,边角卷起,有几页还被水渍洇花了字迹——
那是某次修炼到深夜,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湿的。她把书按在胸口,闭了闭眼。
无双仙剑自然带着。
那道银蓝色的天河纹样已经长在了剑鞘上,和梅花纹样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在大地上交汇。
她现在已经不会时刻把它握在手心里了,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它——
剑鞘贴在腰侧的位置,走路时轻微的碰撞,坐卧时熟悉的弧度,都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,像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。
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,又不一样。
来时坐的是苏伯庸派的那辆马车,车厢里铺着厚实的锦垫,四壁挂着防震的绒毯,苏念晕车吐了三次,叶泠然照顾了她一路。
回去的时候,马车是落星涧在山下镇子里雇的,破旧得连车帘都缺了一角,寒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,吹得苏念的头发糊了一脸。
苏念没有晕车。
她在落星涧修炼了大半年,体质早已今非昔比,别说马车颠簸,就是从崖顶跳下去,她也能用星元托住自己缓缓落地。
但她还是靠着叶泠然的肩膀,像从前那样,把脸埋在她的衣领里,不说话。
叶泠然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少女就这样沉默地挨在一起,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村庄,从村庄变成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条长街。
清平县。
县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。城门上那两个褪色的字还在,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还在,街角那家包子铺还在冒着热气。
一切都在,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但叶泠然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不一样了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。叶泠然拎着包袱下了车,站在巷口,看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窄巷。
巷子还是那么窄,两侧的墙还是那么矮,墙头的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。
她家那两间灰瓦房在巷子最深处,院门虚掩着,门上的漆掉了更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苏念走过来,轻轻推了她一下:“进去啊。”
叶泠然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门。
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个张开手臂等待拥抱的人。
葫芦藤已经枯了,干瘪的葫芦还挂在藤上,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咔咔声。
墙角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,阳光照在上面,折射出细碎的、像星星一样的光。
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“姐姐!”
叶泠蕴长高了一些,双髻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点,下巴尖了些,露出一点小姑娘的模样。
她穿着那件叶泠然走之前给她买的红棉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地抱住叶泠然的腰,把脸埋在她的腰窝里,不说话,不松手,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,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蹭那个熟悉的气味。
叶泠然蹲下来,把她从腰上“揭”下来,捧着她的脸。妹妹瘦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。
“阿蕴,”叶泠然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姐姐回来了。”
叶泠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瘪着嘴,无声地哭了一会儿,然后用袖子狠狠一抹脸,带着哭腔说了一句:“你说要给我摘星星的。”
叶泠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把妹妹重新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从睫毛的缝隙中滑落,无声地没入妹妹的头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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